更何况,她本来就要走了。
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那张放妾字还在。
她正在想办法离开赫家。
既然如此,赫知彦以后娶谁,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是该让她释然的。
可不知为何,呼吸仿佛被一根绳索狠狠勒紧,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片刻,傅其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手指都止不住的发凉发颤。
这一瞬,她凝着注视着她的赫老夫人,神思一恍。
懂了。
赫老夫人要的,自然不是她的意见。
哪里需要一个妾的意见,要的是她表态。
要的是傅其桢当着沪海这些有头有脸的太太夫人的面。
亲口承认,顾燕熙才是那个与赫知彦门当户对的人,才是最适合成为赫家少夫人的人。
而她傅其桢,既已经做了妾,便该安安分分。
傅其桢又缓缓看了一眼赫知彦,平静的眸光里,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赫知彦眉心猛地一跳,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傅其桢知道,此下最重要的,是赫老夫人也要让赫知彦亲耳听见。
连傅其桢自己都不反对。
你还在坚持什么?
傅其桢垂眸,咬紧了一瞬牙齿,咬的发酸,才狠狠缓出一口气。
她在抬眸时,脊背挺直,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唇边竟还浮起一抹得体的笑意。
“顾小姐自然很好。”
她下颌微抬,望着孙雅璧,姿态温和从容,只是手上的虎口都快暗中掐紫了。
“顾小姐出身清贵,知书达理,性情也温柔周全……顾夫人与老夫人又是多年闺中旧友……顾家与赫家也知根知底。”
她每说一句,赫知彦脸色便沉一分,薄唇渐渐绷直。
顾燕熙眸光微动,显然也没想到傅其桢会这样回答。
周围几位夫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带着笑意,有人轻轻点头,自然都觉得这个少姨太倒是个识大体的。
傅其桢转过眼,再次看向赫知彦,再次四目相对,呼吸猛地一滞。
男人眼底越来越黑,那漆黑的眸中似乎点燃了冰凉的火。
他只觉得,她每多说一句,就亲手把他往另一个女人身边推近一步。
就像亲手抓着一把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他心窝子上戳。
傅其桢喉咙一哽,心底深处的痛苦快要将她淹没,她唇角那点笑快撑不住了。
可也只能将那发涩的情绪咽了回去,然后,一字一句。
“顾小姐与少帅……门当户对,自是佳偶天成。”
赫知彦瞳孔倏地狠缩,握着纸袋的手骤然收紧。
“咔!”
一声脆响,纸袋里一颗温热的栗子,被他隔着牛皮纸,生生捏裂了壳,尖锐裂壳抵进掌心,疼的他心脏一抽。
顾燕熙眸光落到赫知彦手上,看见那只已经攥皱的牛皮纸袋,她眼底染着一点复杂得说不清的了然。
孙雅璧却仍端坐着,只静静等傅其桢把话说完。
傅其桢喉间微微发紧,笑是撑不下去,甚至此下僵硬的神色比哭还不好看。
“若能结亲……”
她有一瞬简直说不下去。
窗外的落雪混着雨水,凝成冰雪扑扑簌簌地贴上玻璃,又很快融化。
透明水痕从窗上缓缓滑落,自玻璃上映出那张清丽面容划过,像没有从她脸上落下的泪。
傅其桢眼睫轻颤,下颌绷紧一瞬,再次强迫自己弯了一下唇。
“若能结亲……自然很好。”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厅里静了一瞬,孙雅璧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
她看着傅其桢,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你能这样想,很好。”
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重新热络起来。
“将来都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才好。”
另一位夫人也笑着附和。
“少姨太这样通情达理,燕熙以后也省心。”
“正是。”
“燕熙若进了门,姐妹之间彼此照应,真是和睦。”
一句又一句,轻轻巧巧,喜气洋洋。
傅其桢脸上的笑,也装的越发洋溢了,可全身僵冷的仿佛站在外间的雨雪里,毫无温度。
满厅笑声响起,只有赫知彦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一动不动站着,肩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退去,最后冷得没有一丝表情。
牛皮纸袋已经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缓缓松开一瞬,那裂开的栗子壳已戳破纸袋,将他掌心扎出血痕,缓缓冒出血珠。
赫知彦望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亮,他眸子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她说过的话。
自然很好。
顾燕熙很好。
两家门当户对很好。
他们结亲也很好。
所以,他娶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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