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那场争吵过后,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

    好容易缓和下来的那一点温存,仿佛也被那一场雨雪冻住。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依旧。

    赫公馆清晨六点还笼在湿冷冬雾里,他的汽车便已经驶出大门。

    到了夜里,有时十一点,有时凌晨,门外才重新亮起两束雪白车灯。

    傅其桢睡了,他便去书房。

    傅其桢没睡,他也不进卧房。

    偶尔两个人会在二楼长廊遇见。

    一个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军装带着冬夜寒气。

    一个从卧房出来,披着薄薄的羊绒披肩。

    脚步同时停下,隔着昏黄壁灯,彼此看上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擦肩而过时,不过半臂距离。

    一切仿佛重新回到原点。

    孙雅璧这几日只要逮着机会,便又要提顾燕熙。

    赫知彦已经明明白白说过,他没有娶顾燕熙的打算。

    可孙雅璧不依。

    他连辩都懒得再辩,索性借着军务繁忙,几乎常住司令部。

    倒也不全是为了躲,军火案确实越发棘手。

    ——

    夜里十点四十分,警备司令部大半已经熄灯,唯独二楼的那间办公室仍亮着。

    冬雨敲在窗上,沙沙作响。

    桌上摊满军需调拨单、仓储损耗账、十八铺货栈出入记录、钱庄流水和码头货单,最上面还压着十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赫知彦坐在桌后,军装外套搭在椅背,只穿着件深色衬衫,领扣松开一颗。

    连日少眠让他眼下泛着淡淡青黑,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明锐利。

    程鸿柏被捕后,军火案看似破开大半。

    赫军内部被收买的旧军需人员、十八铺交割点、暗仓、钱庄资金往来,都陆续浮出水面。

    可真正棘手的两件事,还没有答案。

    走私的军火去了哪儿?

    以及程鸿柏口中那个负责后半程运输,乃至通卖家的‘东家’,究竟是谁?

    甚至那个‘东家’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也还不清楚。

    霎时,钢笔尖停在纸上。

    “啪。”

    赫知彦把笔扔下,后背陷进椅背,手指重重按了按发胀的眉心。

    “再说一遍。”

    桌前,曲副官翻开清点记录,眉宇也压得很沉。

    “十八铺暗仓重新清点过。枪械、枪管、撞针和零散机件全部折算进去,只对得上四十七箱。”

    他眉头蹙起,抬眼看向赫知彦。

    “剩下七十多箱,没找到。”

    赫知彦按着眉心的手停住,眼皮缓缓掀起。

    “没找到?”

    屋里静了一瞬,曲副官沉默几息,摇了摇头。

    “十八铺没有,程鸿柏名下几个仓也没有。钱庄、码头、旧军需处的人,这几日全部重新过了一遍,都没有。”

    霎时,窗外骤然起风,雨点噼啪砸上玻璃。

    赫知彦眼底沉了沉,手指在桌面轻敲一下。

    “程鸿柏和李文讯进去以后,十八铺停了。后面的货运乱没乱?”

    曲副官翻动记录的手忽然慢下来,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没有。”

    曲副官眉头越拧越紧。

    “没有滞货,没有临时撤仓,也没有发现有人急着转移那七十多箱军械,连我们原先盯着的几个中间人,都没有异常动作。”

    话音落下,办公室死寂一般。

    两个人隔着桌案对视,赫知彦眼睑缓缓压低。

    “程鸿柏……本来就是弃子。”

    赫知彦从椅子里坐直,一把抽过桌上的货运图,点在十八铺十八铺货栈。

    “我们以为程鸿柏是这条线上的一半,他负责从军需系统里弄货,东家负责把货运出去给买家,所以程鸿柏一倒,后面的人至少会乱。”

    他的指尖向后,沿着纸上画出的运输路线缓慢划过去。

    “七十多箱东西,一个负责上游的人被抓……可目前……显然没乱。”

    赫知彦眸色一凛,唇角冷冷轻牵。

    “程鸿柏以为自己和‘东家’做买卖。现在看来……对‘东家’而言,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供货人。”

    曲副官低低吸了一口气。

    “所以程鸿柏一出事,后面根本不用乱。”

    赫知彦将货运图往桌上一扔,视线掠过桌上暗仓、钱庄、十八铺的一份份证据。

    “旧军需人脉是他的,账是他平的,十八铺是他的人在跑,货也是他负责从赫军手里弄出来的,所有能被我们查到的脏东西……”

    他的手指停在程鸿柏的照片上。

    “……全在他身上。程鸿柏这边脏得满手泥……”

    赫知彦将照片缓缓翻过去,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个东家倒干净。”

    他重新靠进椅背,脑中掠过程鸿柏在审讯室里那张染着血的脸,耳畔是他说过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