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部长一把抢过登记册,翻到调拨那一页,盯着上面那个鲜红的提货章和签发时间,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戳得咚咚响。

    “谁批的?这个调拨令是谁签的字?”

    赵干事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连头都不敢抬。

    “是后勤处的周副处长。今天早上刚签的,说是上面催得急,演习后天就要开始,急救物资必须提前到位。”

    沈明珠放下手里的钢笔,视线从登记册上扫过。

    今天早上签发的调拨令,韩氏代表后脚就敢进卫生所大门闹事,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军需采购流程,分明是有人在里头打好了配合。

    韩氏代表见状倒是松了口气,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皱,重新摆出从容的姿态。

    “看到了吧?调拨令都签好了,军区后勤处的领导可比你们这些基层的人看得远。这批物资是经过正规渠道审批的,谁拦谁就是妨碍军务。”

    他冲张部长点了点头,表情居高临下。

    “张部长,我劝您还是别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误导了,耽误演习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

    张部长青筋直冒。

    他是个脾气暴的行伍出身,但凡换个场合早就动手了,可偏偏韩氏代表搬出了正规调拨令,他拿不准这背后到底牵扯了多深的关系,实在是不敢妄动。

    “沈顾问,你看这事……”

    张部长转头看向站在桌后的沈明珠,烦躁地搓了把脸。

    沈明珠站起身推开了办公室的窗子,外头的冷风裹着雪粒子倒灌进来,将屋里那股刺鼻的甲醛和酸臭味吹散了些。

    “张部长,这批货暂时别动,我有办法让它自己露出马脚。”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笃定莫名其妙就让张部长安了心。

    “你打算怎么做?”

    沈明珠转身看向韩氏代表,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你说你们的纱布经过了多少道检测,那我提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韩氏代表警惕地眯起眼。

    “什么要求?”

    “你从仓库里随机挑十卷纱布出来,当着张部长和在场所有军医的面,做一个最简单的对照。”

    沈明珠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桌上那盆黑水。

    “就用你说的标准流程来,碘伏消毒液浸泡加高温蒸煮。这是任何一家正规医院在使用纱布之前都要走的灭菌程序,不是我发明的野路子,你总不能说这也不科学吧?”

    韩氏代表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笑容。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对我们的产品有绝对的信心。”

    他嘴上说得硬气,身体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的方向挪了半步。

    沈明珠早就料到他根本不敢当众拒绝,毕竟一旦拒绝就等于心虚,在场这么多军医都看着,他的面子兜不住。

    “林秋雁,去仓库让赵干事随机取十卷,编好号带回来,全程不要让任何人碰。”

    林秋雁这次跑得比上一趟还快,白大褂差点挂门把手上了都没顾上理。

    等纱布的工夫,沈明珠让小张在长条桌上摆了十个搪瓷盆,每个盆里倒上等量的沸水,旁边整齐排列着碘伏、棉签和一台老旧的光学显微镜。

    韩氏代表盯着那台显微镜,眉心跳了一下。

    “你一个中医出身的大夫,还会用显微镜?”

    “不会,但他会。”

    沈明珠朝李大夫扬了扬下巴。

    李大夫虽然年纪大了,但却是从国外学习回来的,西医底子扎实得很,操作显微镜是他的老本行。

    听到沈明珠点自己的名,李大夫立刻挺直了腰板走上前来。

    十卷纱布很快被林秋雁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每一卷上都贴着手写的编号。

    沈明珠没有亲自动手,而是退到一旁,让李大夫和两个老军医按照正规的灭菌流程操作,她只在旁边看着。

    第一卷纱布被投入沸水和碘伏的混合液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雪白的纱布在褐色的碘伏溶液中浸泡了不到两分钟,布面开始出现大片不规则的黄褐色斑块,边缘的纤维像被虫蛀过一样迅速脱落,盆底沉淀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状碎屑。

    李大夫用镊子夹起一小撮碎屑放在载玻片上,弯腰凑到显微镜前调了调焦距,看了不到三秒钟就直起身子,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根本不是医用棉纤维的结构,这是……这是再生短纤维掺了不明填充物,连基本的纤维走向都是乱的!”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沿上。

    “我李建国行医三十二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差的纱布!你这东西就是拿工业废料压成的!”

    韩氏代表的脸色彻底绷不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你们这是串通好了陷害我!”

    他一边喊着一边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去够门把手,两个跟着他来的保卫干事却没有动,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他们不是韩氏的人,是军区为了表示对这次捐赠物资的重视,来保护韩氏代表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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