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赤霞山庄,沈青舟一路南行。

    过了长江,入了江南地界,景色便与中原大不相同了。

    暮春时节,杨柳依依,碧水环绕,田畴间新秧初绿。

    远远近近几处白墙黛瓦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温润婉约的江南景象。

    这一日,沈青舟到了嘉兴城外。

    嘉兴乃是江南富庶之地,城门处人来人往,车马辐辏,比那焦戴镇热闹了何止十倍。

    进了城后,只往街边铺上稍一打听,便知晓了陆家庄所在之处。

    只不过此处皆是吴侬软语,软绵绵的,勉强能听懂个七八分,凑着那老掌柜的嘴边听了几遍,才记下了路数。

    “出南门,顺着官道再走约莫一个时辰,过一片桃林便是陆家庄。”

    沈青舟默念一遍,记在心里。

    此时倒也不着急了,左右那陆家庄又跑不掉。

    沿着街巷慢悠悠地乱逛,东瞧西看,也算是见一见这江南风景,瞧一瞧小桥流水。

    日头渐渐高了。

    晒得人有些口渴,正要打算寻处茶铺落脚,忽的目光一凝。

    前方一座露天铺棚。

    竹桌竹椅,一根竹竿挑着一面布幌子,随风晃晃悠悠地摇着,“茶”字若隐若现。

    这其实也没什么稀奇,街口开个茶棚再寻常不过。

    可叫沈青舟惊讶的是,那个在茶棚里忙忙碌碌的博士——

    竟然是欧阳烈!

    他着实没能想到,这老儿竟跑到这嘉兴地面来了,又做起了茶博士的营生。

    心头又是一凛。

    他在古墓里待了三日,又在赤霞山庄耽搁了一日半,拢共四天。

    欧阳烈比他早走了四日,却已在此开上了茶棚,脚程好快!

    那欧阳烈也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一接触到他的脸,也是一顿。

    显然没想到在这里又撞见了。

    愣怔过后。

    欧阳烈换上笑呵呵的面容,冲着他直摆手,扯着嗓门招呼道:

    “哟~沈公子!稀客稀客!怎的来这嘉兴了?不如吃碗茶歇歇脚再走?”

    沈青舟拱拱手,回以微笑,大步走入,寻了张空桌坐了。

    “老人家,恭喜发财啊!老规矩,来壶茶,再来几样小菜。”

    两人之间十分有默契。

    沈青舟只称呼他“老人家”,欧阳烈也只拿他当寻常的老客对待。

    对终南山的旧事绝口不提,只做一副又相逢的热络模样。

    欧阳烈转身从茶台上取了一只青瓷茶壶,又配了只莲纹茶盅,端到桌上来。

    又去灶间端了一碟桂花糖藕,一碟豆儿果。

    “公子尝尝,这茶是本地茶农自家炒来,外头可喝不着。”

    他凑近了些,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

    “也便是你来,若是旁的客人,也只能喝那大茶壶里的粗茶了。”

    沈青舟端起茶盅嗅了一嗅,呷了一口。

    舌尖先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随即便泛起甘甜的后味,确实是好茶。

    他赞了一声,又笑道:

    "你老人家还真不愧是开茶棚的行家,这手艺走到哪儿都吃香。"

    他左右瞧了瞧,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道:

    “你来这多久了?”

    “今儿是第六天。”

    沈青舟暗暗点头,还行,两人脚程没差多少。

    欧阳烈为他擦了擦桌子,将粗布毛巾往肩上一搭,笑了笑:

    “沈公子,小老儿也只是个以茶为生的市井小民,公子若觉得好吃,只管来照顾小老儿生意。”

    沈青舟自能听懂他话中之意,于是笑道:

    “正合我意,老人家,若我来的多了,可得多多打折。”

    “那是自然。公子慢用,有事吩咐。”

    欧阳烈哈哈一笑,转而去招呼旁人去了。

    沈青舟又看他几眼,便收回目光,拈起一块桂花糖藕丢进嘴里。

    藕片软糯,桂花香甜,糯而不腻,却皱皱眉,吃不惯这种甜的。

    又看向那盘豆儿果。

    用豆粉和糯米粉制作的甜味糕点,一样也是甜的。

    不来点咸的,怎么也不是那个味道。

    忍不住冲着欧阳烈的背影道:“老人家,有没有别的小菜?”

    欧阳烈正给邻桌的客人倒茶,听了这话转过身来,乐呵呵地道:

    “巧了,我这有刚做出来的豆花,要不要来一碗?”

    沈青舟眼睛一亮,“好极好极!快快端来!”

    不多时,欧阳烈便端着一只粗瓷碗走来。

    碗里白嫩嫩的豆花颤颤巍巍地卧在汤里,上头撒着几粒葱花、几丝腌制芥菜,还淋了一勺酱油。

    “这边吃的都是甜豆花,只不过小老儿本事所限,也只好做些咸的凑合。若公子想要吃甜的,便只能去酒楼了。”

    沈青舟一听,大喜过望,抄起勺子便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那豆花香滑细嫩,咸鲜适口,正合他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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