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小区,本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

    花岗岩铺就的入户大堂,欧式浮雕,水晶吊灯,连电梯门都擦得能照见人影。二狗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脚底像踩了钉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

    绿化带,地下车库入口,物业岗亭,垃圾桶,监控死角——

    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男人的身影。

    二狗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他明明看见那个人把他从医院拎出来,扔上出租车,一路跟到了小区门口。但就在他刷卡进门的那一刻,那个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像水融进了大海。

    二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没跟进来,也许他只是在外面等着,也许他觉得二狗不敢耍花样,也许——

    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那个人一定在。

    不是也许,是一定。

    二狗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知道。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到了什么,也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你看不见它,但它就在暗处,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随时会扑出来咬断你的喉咙。

    冷汗顺着二狗的脊背往下淌,秋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走到小区中心花园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周围没有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二狗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裤兜——那里有他的手机。

    只要一个电话。

    只要给雄哥打个电话,说一声“那个男的来了”,剩下的事就不用他管了。雄哥在这片混了二十年,手下兄弟十几个,家里还藏着家伙。一个长发混混再能打,能打得过十几个人?

    二狗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手机。

    他甚至能感觉到屏幕的冰凉。

    然后——

    “你想好了再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风,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耳膜上,清晰得不像从空气里传来的,倒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二狗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他想回头,但脖子像生了锈,怎么也转不过去。

    不是不能转,是不敢转。

    “你拨号的速度,”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冷得像冰碴子,“不会有我拧断你脖子的速度快。”

    二狗的裤裆湿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住。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

    “大、大哥……我没有……我不是想……”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但你要记住——你有这个念头,就已经是该死的罪过了。”

    二狗拼命点头,点头点到脖子都快断了。

    “进去。”

    二狗像一只被拎着脖子的狗,踉踉跄跄地朝单元楼走去。

    他不敢再有任何小心思了。

    单元楼门口,二狗按下电梯按钮,指示灯亮起,电梯正从八楼往下走。他站在电梯门前,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只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二狗刚要迈步——

    “走楼梯。”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从他右侧的消防通道方向传来的。

    二狗一愣,下意识地说:“大哥,四楼,走楼梯太——”

    “我说,走楼梯。”

    二狗闭上了嘴。

    他转身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走进了昏暗的楼梯间。楼道里只有声控灯,每走一层,灯就亮一下,昏黄的光照着灰扑扑的水泥台阶,映出他踉跄的身影。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二狗一边爬楼一边想: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打电话的?他隐匿周围,不乘电梯,显然是躲避监控!还有,他会读心术吗?

    还是说——

    他根本就不是人?

    二狗打了个哆嗦,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但恐惧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他想起自己这几年的所作所为——跟着雄哥收保护费、砸店、打人、逼债,他以为自己是混社会的,以为自己算个人物。

    现在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是。

    在那个男人面前,他就是一条狗。不,狗都不如。

    四楼。

    二狗站在401门口,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汗。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黄毛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纪梵希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有钱”四个字。

    这是雄哥的儿子,外号阿坤,附近几条街出了名的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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