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玉京。
处理完政务的陆侍郎今日在书上学了新菜式,正兴致勃勃地准备下厨为夫人露一手,却没想到还没等厨子把菜买回来,淞江送来的信便先到了。
正低头练字的陆夫人听见小厮口中说到淞江,愣了愣,转过头问自家夫君:“是那位送来的?”
陆侍郎笑了笑,道:“也就只有那尊大佛了吧。”
他将信拆开,看完信中的内容后,便面色凝重地将信递给夫人。
陆夫人匆匆扫过信上的内容,皱了皱眉:“许大人什么时候德行有亏了,我们久居玉京,怎么没听说过?”
陆侍郎将她手中的信抽出来,转过身放在烛台上点燃,待火舌舔舐上信纸,雪白的信纸转眼间化为灰烬后,他方才道:“听没听说过不重要,既然那位说了有,那便自然是有的。”
让他面色凝重的是,那尊大佛想让他动许大人便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还给他定了时间,非得在开平侯府的好日子上书弹劾许大人?这不是摆明了难为人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第一次怀疑起自己当初做下的选择究竟是否正确。
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事实在不能怪他,毕竟当初在他准备为卫清楼卖命的时候,卫清楼看起来可正常得很,远没有现在这么无理取闹。
……
能被卫清楼委此重任,陆侍郎确实能力出众,虽然要找出许大人德行有亏的证据有一定的难度,但他到底还是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卫清楼给他的任务。
开平侯府的世子爷娶妻的排场自然极大,到了婚期这天,府中张灯结彩,檐下挂着红色的风铃,树上也系着彩绸,四处喜气洋洋。前来恭贺的宾客更是络绎不绝,府门前车马如流水一般,称一句门庭若市也不为过。
然而等到了吉时,侯夫人与老夫人还没迎来新娘子,反倒是先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侯夫人娘家的兄长,正四品的都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许大人被弹劾在考察官吏时,收受贿赂,人证物证确凿,皇上大为震怒!削了他的官,革了他的职,命他暂且在家中思过,一切原委等大理寺查明之后再作定论。
那可是大理寺啊,天下酷狱,但凡经由他们的手,少不得要脱一层皮,到时候别说许言仲收受过什么贿赂了,只怕连他的底裤都要被扒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玉京城里,又有几个官员真正的两袖清风,经得起大理寺一番查探?
听见娘家来人所报,侯夫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喜庆的喇叭声和红丝绸都成了摧绞她心神的魇障,直逼得她头晕目眩,最后竟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昏死过去。
而那边,被派去接亲的侯府下人也回来禀报老夫人,说是陆家的小姐,侯府将要过门的世子夫人,逃婚了!
这场喜事办不成了!
老夫人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现在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宴厅,她却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亲家出事,儿媳昏死,孙媳逃婚……
本该是侯府大喜的日子,如今却让范家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饶是老夫人足智多谋,此刻也只恨不得能与儿媳一道昏死过去!
但她不能。
她是侯府最后的支柱,以前是,现在更是,谁都可以倒下,唯独她不能。
她缓缓地看向宴厅中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宾客,招来管家,淡淡问道:“陆家女儿与我家咏思,可是正儿八经交换了庚帖八字的,更遑论侯府许以重金相聘,陆家女儿说不嫁就不嫁了,此番陆家是不是该给侯府一个说法?”
她命贴身丫鬟取来印信,又道:“你随管家一道去陆家,问问他们,准备如何给我孙儿一个交代?”
她声音是一贯的威严,沉冷中带着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威势,在今日这般局面下,沉寂多时的老夫人,终于再一次当着玉京半数权贵清流的面,展现出了自己身为侯府大家长的稳重沉静,让一众宾客不得不噤声屏息。
老夫人将这件事交代下去之后,又对着众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来,她自嘲道:“没想到老身一生循规蹈矩,从无行差踏错,临到了了,居然还让众位看了这么一场笑话。真是惭愧万分啊……”
“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老夫人想看到的,老夫人无需自责。”席间有明理的宾客这般说道。
于是又有人跟着附和道:“是啊是啊,老夫人还请宽心……”
她沉沉地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可惜众位远道而来,请恕老身招待不周了。诸位且请回吧,他日老身定当登门致歉。”
主人家都这样说了,宾客们纵然想看热闹,也没有再留下来的道理,于是纷纷起身,拱手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离开了。
开平府中的唢呐声早已经停下来,繁华的永安街道上,一辆窄小的马车停在街边,不断有宽敞阔气、花纹精美的马车从街道的另一侧涌出来,车夫将马车停在街边,是担心贸然驶出,冲撞了贵人。
马车中载着的却不是旁人,正是祝从坚父女。
祝嘉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浮华流丽的玉京城永安街,忍不住心神恍惚地想起,前世初来此地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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