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语在大青被定为国语,不懂辽东语的辽人是不能进上书房的。

    如今大青立国已有九十一年,饮食言语早已深受中原影响,通古典辽东语的寥若晨星。

    几个王爷听鄂尔善叽哩咕噜传旨,都是一脸茫然之色,惟陈弘立伏首连叩,用辽东语不知说了些什么。听来似是而非,似乎是谢恩。张廷玉见大家只是糊涂磕头,接过诏书便朗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四子弘立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弘立嗣承帝位,以继大青丕绪。钦此!

    天正元年八月中浣御书。

    这一来大家才真的是都听清楚了,齐声俯身叩头称道:“臣等谨遵先帝遗命!”

    “国不可一日无君。”张廷玉听诸王奉诏,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徐徐说道,“先帝御体尚未入梓奉安,即请宝亲王即位,主持一切大政。”说罢和鄂尔泰二人一齐上前,一边一个搀起哀号恸哭伏地不起的弘历。

    乾清宫大殿里立刻开锅水般忙碌起来,拆梯子的拆梯子、摆御座的摆御座,掸尘拂灰、研墨铺纸各办差使。只一刻时辰便一切停当。此时天已大亮。

    陈弘立坐到乾清宫正中的须弥宝座上,心中仍是一片迷乱混沌。虬龙盘螭的龙座又宽又高,明黄软袱面冰凉软滑,足可坐三个人,端坐中间,两边的檀木扶手完全可说是虚设。

    往日在这里侍候差事,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的人尊贵庄严,今日自己坐上去才真正体味到“四边不靠”孤家寡人的滋味。

    刹那间他有点奇怪,昨天侍候在这案下时,怎么就没有这种感受?甚至连徐徐鱼贯而入的叔王兄弟、并张廷玉、鄂尔泰这些极熟捻的人,也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怔忡良久,陈弘立才突然警觉过来,自己已不是“宝亲王”,而是统御华夏抚有万邦,天地宇宙间的第一人了。

    他的脸立刻泛上一丝潮红。眼神安详中带着尊贵,看着几位大臣在御座前行礼,半晌才道:“都劳累一夜,乏透了。起来吧!”

    “谢恩……”

    “实在没想到,父皇把这千斤重担卸到我的肩上。”陈弘立说道:“说起来,父皇的御体不安,已经有六个年头了,忽寒忽热,似疟非疟,不知用了多少法子,总不见好。前日我去圆明园见父皇时,父皇还拉着我的手说‘近日不安,身上焦热难当,这个热退不下去,恐怕就起不来了。内外事多,朕要病倒了,你和兄弟大臣们要多操持些了’……想不到事隔几日竟成谶语,今日骤登大宝,思及先帝言语,音容宛在,能不令人神伤?”他心里突然一阵酸热,眼泪已是夺眶而出。

    这个开场白是谁也没想到的,娓娓而言,说的全是天正帝的身体健康问题,入情入理,动人心肺。

    但张廷玉、鄂尔泰立刻听出了话中之话:大行皇帝绝非“暴亡”,而是久病不愈终于天年。

    因此,杏花春馆里的那一幕必须深深掩住,永不外传。

    因见是个空儿,张廷玉正要说话,鄂乐泰在旁说道:“皇上不必难过了。大行皇帝统御字内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岁已属中人高寿。先帝继圣祖谟烈,修明政治,条理万端,躬勤爱民,夙夜劳旰,实千古罕见之圣君。臣以为当遵祖宗成例赐以佳号,奉安龙穴,这是此时最要之务。”

    “可照祖宗陵葬规制。”陈弘立看了一眼鄂尔泰,说道:“现有跟从先帝的人都去守陵。”鄂尔泰虽然没有明说,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过,显而易见是想遵照太祖、太宗皇帝的成例,将杏花春馆所有知情太监宫女一体殉葬灭口了事。

    陈弘立当然也不愿让天正帝暴死的真相传播出去,但觉得鄂尔泰存心未免过于狠毒。

    于是口气一转,将“我”字已改成了“朕”,“孔子说忠说孝,还有礼义廉耻,无非为了天下归仁。

    朕以仁恕待人,人必不肯负朕。杏花春馆的事如有泄露,自有国法家法,岂能违世祖、圣祖皇帝圣谕恢复殉葬,无分良莠一殉了之?”鄂尔泰一开口便碰了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涨红了脸,忙躬身说道:“臣心思难逃圣鉴。皇上训诲的是!”

    陈弘立点头道:“你也是事出有困。这件事就着落到你身上——朕想,现在有几件要务立刻要办: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要定。朕的年号要定,然后召集百官宣布中外,由礼部主持拟定丧仪,这就稳住朝局。还有些常例恩旨,待举丧之后再议不迟。”

    张廷玉在旁听着心下暗自惦辍,宝亲王不愧是圣祖皇帝亲手调教、久历朝务的皇阿哥。

    这些事都是自己准备说的,却都被陈弘立说了个滴水不漏。想着,进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曲划周密,极是妥当。定庙号年号用不了多少时辰。奴才这就传谕,令六部九卿各衙门顺天府衙门主官进朝待旨。”

    “这些事统由李卫去办——洪恩山,你去宣李卫进来。”陈弘立从容说道,“你留在这里,把庙号和朕的年号定下来。”说罢转脸问道:“五叔,十七叔,还有三位弟弟,你们看呢?”允禄忙道:“皇上说的是。臣等没说的。”

    直到此时,人们才觉得气氛松快了些。张廷玉是此中老手,低头沉吟一阵,说道:“臣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处,再请皇上和诸位王爷、大臣指正补遗,皇上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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