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一道道的送了来,每上一道菜,纪钦昀便拿起筷子,夹了些许放在面前的碗里,却也没有去吃,而是启封了自带的一壶酒,先喝了一杯,说道:“我年岁大了,不大消化,先吃几杯酒暖暖胃,你们只管吃你们的。”

吴锡浦于是迎合着一面吃菜,一面暗示许佩珍与纪钦昀话起了家常。

陈斯珩注意到,直到这一桌的菜每人都动过筷子,纪钦昀方才又拿起筷子来,又说是碗里的菜凉了,换了一只碗。

不论他这是装样子,还是本就习惯如此,陈斯珩都看得出来,纪钦昀不止是不屑于理会自己,更是因为自己倍加防范。这令他更是想不明白吴锡浦如此安排的用意。

在陈斯珩看来,吴锡浦完全没有叫自己来的必要。他若没来,不止没有眼前的尴尬,更是不至于让纪钦昀不悦。

这晚,饭吃到一半,门外的人说是有紧要的事,进了门,低头在吴锡浦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吴锡浦脸色一变,放下筷子,向纪钦昀说道:“先生,76号有紧要的事,需我现在去办。只好改日再向先生赔罪了。”

纪钦昀摆了摆手,“不必说这些,你快去吧。”

一旁的许佩珍说道:“这里有我陪着。”

吴锡浦起身向纪钦昀鞠了一躬,“那我改天再登门拜会先生。”

吴锡浦领着陈斯珩出了饭店,进了车里,陈斯珩这才小声问了句,“锡浦兄,是出什么事了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人聚众生事。”吴锡浦悻悻的一句,“原本今晚是想叫你与纪先生见一面,你能和纪先生在一张桌上吃饭,这对你往后在76号有好处。”

“多谢锡浦兄。”陈斯珩感激的一拱手,又皱起眉头说道,“可今晚好像是适得其反了。纪先生似乎有些不高兴,恐怕是我去了,搅了他老人家的雅兴,说不定心里正嫌我呢。”

吴锡浦摇头一笑,“人上了年纪,难免就变得谨慎,尤其是眼下这种时候。要说这头一回见,纪先生能让你坐下来一道吃饭,就已然是对你的信任了。毕竟,你是我带去的。”

“早知道您有此安排,我至少也该准备一件像样的礼物。”

吴锡浦笑起来,“你以为纪先生能看得上眼的礼物是那么好挑的?”

“倒也是,何况以我这点家底,只怕是想投其所好也是力不从心。”

“那倒也未必,这送礼也是有讲究的,未必都是拿钱能买来的东西。”吴锡浦说,“我当年就是纳了个投名状,做了纪先生的门生。”

陈斯珩于他所说的事也是有所耳闻,自嘲的笑道,“我可没那个胆量。”

吴锡浦一笑,“你现在是这么说,往后钞票多了、本事大了,未必就这样想了。”

“我是福也享过,苦头也吃了不老少。如今只想求个安稳,手里有两个闲钱,也就知足了。”

正说着,车在道旁停了下来,前边一辆车里的人陆续下了车,冲进了路边的一幢楼里。

吴锡浦拿出一支雪茄来,摇下车窗,望着那幢大楼的正门。

陈斯珩朝着车前车后各望了一眼,问了句,“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吴锡浦指了指右前方的大楼,“看见那里了吗?职业妇女会的那帮人就在里边搞义卖会,知道这个义卖会筹集的钱是要拿去做什么用处吗?”说着,也不等陈斯珩接话,便又借着吐出咬下的雪茄尾,朝着车窗外呸的一声,“抗日。”

陈斯珩躬着背,朝着风挡玻璃放出去,“可这里是法租界,在此处行动,万一巡捕房的人来了,怕是少不了冲突。”

吴锡浦倒是悠哉的隔窗望着道旁那座大楼的正门,“电话线已经让人剪断了,巡捕房没那么快得到消息。”

正说着,从右前方的楼里急匆匆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两个手捂着头,还淌着血。这几人刚一出来,就被候在门外的人拦住了,拿钱逼着带到了吴锡浦的车外。

吴锡浦打量了一眼这些人,“你们谁是职业妇女会的?”

那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吴锡浦凶神恶煞的喝道:“不承认,那就都给我带回去。”

车外的几个人义愤填膺的接连说道:

“你凭什么扣留我们?”

“这里可是法租界。”

“人被你们打成这样,还不让送医院,难道你们是想草菅人命吗?”

吴锡浦推开车门,朝陈斯珩做了个手势,逼着他也一道下了车。

陈斯珩从车尾绕去吴锡浦身后,见他掏出了枪,连忙上前,在他耳边小声劝道:“这要在租界开枪shā • rén ,麻烦的可是接下来的事。”

“能有什么麻烦?”吴锡浦不屑的一句。

陈斯珩将吴锡浦举起的枪轻轻压了下来,凑近他那耳边,小声说道:“既然是义卖会,里边少不了会有记者。现在日本人是要在上海树立*****的形象,若是在租界开枪shā • rén 这事明天见了报,日本人必定撇清关系,拿您去当填旋。”

吴锡浦觉着他这话也似有几分道理。

正当此时,远处的道口忽然传出枪声,陈斯珩听着那声响,本能的蹲了下来,紧靠着车门一侧。

吴锡浦背靠着车身蹲下隐蔽,大骂了一句,“册那娘的,谁在交火?”

方才被拦住的几个人趁着吴锡浦的人各自隐蔽,借机跑远了。

陈斯珩见吴锡浦要开口,猜到是想叫人去追,于是故意在车边缩成一团,一副恨不能钻进车尾厢的样子,惊恐的大声叫道,“听声音像机枪,不是巡捕,怕是杀手,是军统的杀手。”他这一阵大喊大叫,直叫吴锡浦和他的人根本听不清彼此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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