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铎督张弓一连射杀了二三十个弥雅骑兵,这时,数百只火箭如铁蝗般拖着燃烧的尾羽窜上城楼,刚才还在夜风中猎猎飘扬的旌旗顷刻间都着了火,一阵阵硝烟刺鼻的味道顺着寒风扑面而来,熏得人眼酸涩,熏得喉咙发焓。

守城的吐蕃兵们这下无法如往日坚壁自守般的淡定了,他们以为弥雅兵已经攻入城内,惊慌之下一片混乱,有的奋力抵抗见人就杀,有的落狂而逃保命要紧,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何去何从。三国时孙刘联军火烧赤壁,陆逊火烧连营,火攻在战争中向来屡试不爽。

霎时间,城里城外马蹄声砍杀声混做一团,城上城下叫嚣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刀枪交锋时的寒光,银枪挑刺时的惨烈,血液飞溅时暗夜中的一抹抹猩红,残躯离体时最后的悸动与狰狞,那是一副让人后半生都恐怖的画面。

城破了!城破了!曾经以为,就算凉州没了,他还有扬飞谷,扬飞谷没了,他还有大哥,可这下大哥没了,扬飞谷没了,凉州也没了。

司铎督这下彻底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之所以失去,都是因为弥雅!

他们退回西凉府内,残兵奋力守着大门,大家惊魂未定,今夜是生是死无人可知。

突然,司铎督从腰侧抽出随他多年的短刀,管子芹见状以为他要寻短见,一个大步往前双手死死拽住厮铎督乜的臂膀,“大帅,大帅!‘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帅三思啊,‘卷土重来未可知’呀!”

“青山?扬飞谷没了、大哥没了哪里还有青山?”

司铎督瘫软在地,手颤抖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不自觉地摸着那四方椅,每次他把它坐热以后,它总是一夜之间就恢复了冰冷,永远暖不了,可恨可笑的是人总以为坐上了它就是自己的了,一张龙椅,一方玉玺,一座城池,多少人坐过,多少王朝更替?

他像是在问自己,“卷土?哪里来的土?你去看看,都是万里黄沙,都是黄沙……”

管子芹此刻不管不顾劝道,“大帅,我们还是快走吧,拓跋德明就要来了!”

“滚!”

司铎督突然起身把案桌上的茶盏和墨砚推到在地,“都给我滚!”

大家吓得退后了几步,管子芹知道劝他不过,也只好到外面守着,顺道让手下去探探敌情。

地上桌上一片狼藉,墨汁在纸上流淌漫溢出自由的形状,司铎督拿起短刀蘸着墨水在纸上挥洒,如龙蛇遁形,如刀光剑影。忽然,那晶莹的墨珠里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走到他身后,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双肩,低声念着他刚才挥就的诗句,颈上缨络声声凄然,吟完后早是梨花带雨泪流满面。

“大帅,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绝不苟活!妾不能替你上阵杀敌,但是,绝不让弥雅人欺负!”

司铎督仍低着头,犹如那在深冬仍然倔强的白刺,已找不到攀爬的方向和向黑暗延伸的勇气,可倔强毕竟是他的天性,“我司铎督还没有那么窝囊!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盯着在纸上漾开的墨汁,像盛夏绽放的格桑花,只是它是墨色的,那一抹猩红,那么刺眼。猩红?他猛然抬眼,只见她手中的剪刀已经划破了玉颈,随即像燃尽的红烛般瘫软在地。

司铎督惊惧地瞪大了双眼,“瑟玉!你!”

随着滴滴鲜血在地上溅起颗颗小漩子,她无力微闭着双眼,呼吸散漫,“大帅,答应我,要、要好好活下去!弥雅人就算夺得凉州城,也夺不了河湟吐蕃人的心!”

她愿意做虞姬,不做霸王的羁绊,可是她不希望他做霸王,乌江自刎,不肯过江东。

“瑟玉!”

他紧握的拳头此刻也咯吱咯吱响,原本他就像那黄河,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激流暗涌,这下她那刺眼的血疯狂地搅动他内心的暗涌,烧得他受不了,他大声嘶吼,释放着自己的愤怒!

此时的凉州城,鼓角争鸣、烽火连天,而他那苍白无力的呐喊早就湮没在刀光血影中。虽然仇是潘罗支结下的,但弥雅人只知道继迁王死于六谷部之手,他们要灭的是六谷部,包括他司铎督。

“父亲!”

“父亲!”

“父亲!”

“父亲!”

五六个呆头呆脑的小男孩排排站地出现在厮铎督乜面前,把他把如梦的幻境里拉扯到了人世间,他放下手中早已魂消魄散的人儿,拉过他们的小手挨着抚摸他们圆圆的脑袋,还有那滑嫩而又结实的脸颊。

“你们听好了!弥雅人和我们六谷部有仇,拓跋德明今天要为他父亲报一箭之仇,如果我不幸死在了他的手上,你们以后也要为我报仇!”

孩子们有的作啼哭状,有的却一脸坚定,连连点头。

人有时候恨一个人,还会因为那个人恨一群人。不要去恨一个人,更不要因为恨一个人去恨一群人,因为那种恨,会渺无终点,而终结恨的唯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