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中一块好材料。”

 洪子鹰桌上的算盘、账簿皆已收起,只剩下一面银镜、一枚玉符。

 这间屋子中,并没有第二个人。

 也没有第二个声音。

 无人捧场,他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老家伙出京,你为何要去见他?这很冒险。”

 沉默。

 洪子鹰并指一拂,银镜之中画面翻新,正是应知非与方世青对峙的场景。

 “应知非凝意之时,可有异样?”

 玉符上腾起袅袅青烟,洪子鹰就手一招,将烟云捏作一团,意念落进心海。

 【应知非很虚弱。徐志石若不出手,他的突破必定失败。】

 洪子鹰皱眉道:“应知非不能习武,人尽皆知。但儒家不同于其他道统,体质从不是我等之桎梏。倘若他只是在北上途中水土不服、染上急病,一朝凝意,就该有明显的好转。”

 玉符顶端再次冒出烟团。

 【你在怀疑什么?】

 洪子鹰环视一周,在重重禁制之上又加一层,然后才回答道: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他的意,是无坚不摧的意。我用方世青试探他,机敏之余,他也表现得锋芒毕露。但诗华或许是天授而来、有感而发,性情和智慧,真能改变得如此彻底?”

 对面没有回答。

 洪子鹰继续说:“这半年里,他是否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处在重重监视中,如果有,各方势力都会发现。】

 “当真没有?”洪子鹰年轻的面容,绷得板板正正,流露着不符合外表的深邃,“那他病弱至此,又是为何?”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烟团姗姗来迟。

 【尚需追查。】

 洪子鹰哼了一声:“不知道就不知道。盯了他半年,一无所获,现在还能查出什么?”

 【你有办法?】

 洪子鹰阖目沉思,缓缓道:“先让他留在我身边吧。”

 玉符无风而动,在桌上弹了一弹,跃入主人衣襟中。

 他一振袖,大门蓦地敞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应知非三人并肩而来。

 不等他们开口,洪子鹰当先说道:“我已经知道了,做得不错。”

 应知非好奇地看向桌上银镜。这就是修仙文里常有的,异世界电视机?

 然而,待他凝神去看,却只能看见一团白雾。

 见他有兴趣,洪子鹰玩味地说:“这是学宫下发的法器,各书斋皆有一面,用以观察弟子们的学业进程。”

 合着是个监控器。应知非立刻移开目光,对这面镜子,生出了由衷的敬畏。

 “笔墨纸砚来我面前。”洪子鹰广袖一拂,文房四宝腾空而起,在桌上整齐排开。

 他看向应知非,下颌一扬,“将你的诗默给我。”

 应知非浑身一僵。

 他……不会。

 他怎么可能会写毛笔字!应知非恨不得今日没来过。

 悄悄给自己加了个buff,他在心中默念:“车到山前必有路,冷静,冷静……”

 洪子鹰眯起眼,似疑问也似催促:“很为难?”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眼见拖延不得,应知非一步一步挪到桌前,僵硬地拿起笔。

 接下来的一切,全凭本能操纵,他几乎是靠身体的习惯强撑下来。

 “千锤万凿出深山……”

 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应知非用尽毕生功力,克制住意识对躯体的掌控,以免不自觉表现出硬笔的姿势。

 他暗暗安慰自己:“是原主没练好,和我没关系。”

 宋文舟已经转过脸,“嗬嗬”笑个不停,声音很闷,但很连续,像是掩起了嘴。

 贺北亭倒是淡定许多,因为他已不忍再看,抄起一本书遮住面容,装作全神贯注的模样。

 应知非勉强写了一句,无奈地放下笔:“二位,别忍了。”

 说罢,宋文舟捧腹大笑,贺北亭背过身去。

 应知非试探地看向洪子鹰,却见他用目光指向墨笔,其意不容拒绝。

 非要让他写完?深吸一口气,应知非开始怀疑,徐志石是否得罪过洪子鹰,才连带着他也被人报复……

 一笔一笔将字形划出来,落下“间”字最后一笔,他长舒一口气,快速将纸掀起:“请洪大儒指教。”

 应知非状似恳切地望向洪子鹰,目不斜视,绝不朝纸上看一眼。

 “指教?”洪子鹰悠悠笑着,“你这字,还有指教的必要?”

 应知非哑口无言。

 过了片刻,他努力组织语言:“说来惭愧,从前……”

 这话才开头,就被洪子鹰一句话堵了回去:“还不错。”

 应知非目光僵硬,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失去控制。

 笑得正欢的宋文舟茫然抬头,看向老师,两眼发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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