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先生悠悠然抬起手,长吟一声:“笔来。”

 清光凌空横跃,宛若激流一般,转瞬间盈满一方。

 一支平平无奇的笔,飞越亭台楼阁,悬停在半空中。

 应知非微微眯着眼,只觉眼前站着一尊圣人像。

 “太亮了……”他忍不住咋舌。

 祭酒慢悠悠地说:“这才是春秋笔。你们方才所见,只是春秋笔的些许灵韵。但即便只有万一之灵韵,也足以凝现大乾坤。”

 “至于真正的春秋笔……”他微微一笑,就手一划。

 “铛——”

 魂魄为之倾转,心海为之翻腾。

 应知非霍地抓住桌沿,大口喘着粗气。有那么一瞬间,他脑中只余铮铮鼓号,整个人化为无意识的神兵。

 杀声震天,号角齐鸣!

 祭酒朗声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手背上青筋爆起,骨节突出,三位学子咬牙切齿,几乎就要怒喝出声。

 此刻,他们眼前异象交迭,似边塞,似疆场,士卒渴血,战马嘶鸣。

 贺北亭脸上忿怒腾发,宋文舟心生满腔激愤,而应知非——

 他看到了一副画。

 银盔染血的中年人横刀立马,身前是形状各异的妖兵,身后是气魄雄浑的甲士。玄甲尽覆红光,宛如烈火燎原。

 一层妖异的黑色血污,在战场上徐徐漫延。劲头不快,但也势不可挡。

 痛苦爬上面庞,血性儿郎一息苍老,枯槁的双手当风打颤,却凭借一腔决绝气,死死攥着手中长刀。

 绝境中,一位女冠迎风而立,拂尘直指青天,脚下金光大盛。

 眨眼之间,从生到死。

 她的身躯化作星点,铺洒在血色原野上,为气血流失殆尽的大军,争取到刹那勇武、刹那生机。

 转瞬间,金声震彻,鼓号喧天。耀日之旌旗猎猎狂舞,应字旗下,慷慨男儿跃马冲杀。

 而后……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在他的感知中,渐渐膨胀、渐渐伸展,转眼之际,已是咫尺之间!

 剧痛翻涌,神魂颠倒。应知非眼前一阵迷蒙,漫天血污充塞视线。

 “那是,那是……”

 轻细的低喃,语不成句,声音几在颤抖。

 他再也按捺不住激昂的血性,一拳砸在青竹案上。

 劲竹寸寸崩毁,而素来文弱的应家大郎,竟然毫发无伤!

 转醒之际,冷汗侵身。应知非紧紧按住胸口,衣襟拧出褶皱,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画面,怎么可能……”

 那位将军、那位女冠,分明是他记忆中的父母!是战死在横武关的凤阳伯夫妇!

 但这怎么可能!

 应知非出生之年,凤阳伯长戍边疆。他身子太弱,受不得北境严寒,记事之前,就被送回京城,交给应家二叔抚养。

 有这一份养育之恩,即使是应凛回朝之后,原主依旧与二叔更为亲近。

 直到六年前,应凛的弟弟病故,凤阳伯父子之间的矛盾彻底爆发。从此之后,父子关系越发冷淡。

 原先的应知非,从不曾主动关心战事,为何会对边塞战场,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就算不久之前,他受皇帝允准,北上祭父……也不可能见过边军败亡的场面!

 横武关十万精锐,悉数战死,无一生还。朝野内外议论纷纷,没人能够辨清黑白。

 他怎么会记得这个画面!

 而且这般清晰、这般真实,那沸腾的战意与刻骨的疼痛,竟如亲身经历一般!

 应知非不曾注意到,他的身子剧烈颤抖,额角与心口急急鼓胀,吐纳之间,怒火张扬。

 此时,贺北亭与宋文舟皆已清醒,二人被应知非的异状吸引,满面凝重地看过来。

 “未明?未明?”宋文舟试探地喊了两声,见得不到回应,焦灼地看向祭酒。

 祭酒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按。

 应知非猛地朝下一栽,倏然回过神来。

 他怔怔地看着身前的狼藉,将右手举到眼前。

 “我……哪来这么大力气?”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豆大汗珠滑入双眼,激起一阵酸涩。

 祭酒再次扬起手,乘长风缓缓一招,浩然正气涌入应知非体内,缓解心中激势,平复满腔汹涌。

 他终于喘匀了气。

 又过了片刻,他强撑着直起身,拱手道:“弟子,多谢祭酒。”

 无形之势托住他的身体,将他送回竹椅上。

 祭酒温和一笑:“此事怪我。我只道你这一首词,必是鼓舞人心的佳作。没想到,用在你自己身上,竟有如斯之力量。”

 “男儿慷慨,不过如是。”他豪迈地赞了一声。

 鼓舞人心?应知非又是一怔。

 思绪一转,他苦笑着看向身边人:“二位,你们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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