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民族自古都是罪能吃苦耐劳的,凡能吃饱肚子,不再忍饥受冻,他们都能得过且过,且珍惜每一天来之不易的生活。
这这样带来的后果却是,整个国家民族都在以龟速进行发展,而发展生产力,变革生产关系,都没有吃饱肚子重要。
虽然此时的人们所使用的生产技术,没有代田法先进,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这是都经过无数祖先们传承过来的,这几百年了,这些落后技术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革新技术是需要投入的,乡民没有多余的粮食和资金去实行这个未知的技术。
如果不能服土地的所有者乡民,姬龄就只能在这几百亩的公田上种麦,那样的话,想实现来年垣乡的大丰收,就不可能了。
虽然扳倒了顾氏,但要彻底改造垣邑,他还需要和巨大的传统势力斗争。
这是一个摸不着看不见的敌人,却藏身于每一个人的心底,想要战胜它,比以铁拳击垮顾氏要难上许多。
这样不行,他至少要争取垣乡一半的土地实行代田法。
姬龄沉默了,他想了一会,心里有了计较。“诸位的看法,能代表所有的乡民么?”
众人都表示不能。
“既然如此,那明天冬至节,召集各氏族所有乡民在社庙前汇合,公议此事吧……”
公议?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公议,是此时的公民大会,每当国家城邦乡里遇到亡国亡社稷等难以抉择的大事时,就会召集体国人商议。
比如在南方的陈国,在两年前吴师入郢之役时,陈侯和大臣们无法判断,就召集都城国人开会,用脚来投票,到底是帮吴国人,还是帮楚国人。
而鲁国的阳虎,也在干类似的事情,利用国人公议的支持,将自己推上执政之位。
姬龄不免有些自嘲,没想到回到了春秋,他居然还要依靠“民主”。
不过即便是后世的“民主”,暗地里可以玩的花样也是很多的。
于是在众人纷纷离开后,他对寸步不离身边的山道:“去,把顾巫给我找来!”
国人顾垄回到顾氏四里后,眼见天色将暗,他才走出了居所,也未点火把,就这样摸着黑朝顾氏庄园走去。仅仅过了几天,昔日繁荣的顾氏庄园已经一片萧条,大量的奴隶之人被姬龄收归己有,像是将顾氏的底蕴也一并抽空了一般。
顾氏没了往日的自傲和嚣张,一连几天都紧闭内门——外面的石墙、中门已经被火麟军拆除,几处过高的墙垣也被堕毁,所以眼下的顾氏庄园,颇像一个被掀了冠带,扯碎深衣的落魄士人。
族人们都认得顾垄,他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顾翁所住的里屋内,兽口铜燎炉熄了火,屋内显得有些冰冷。
顾翁并没有疯,只是顾叔和姬龄需要顾翁疯。
虽然顾翁并没有疯,可他依然躺在病榻上,在亲儿子顾季暴死后,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场又气晕了一次,以为活不下来,没想到却硬是撑到了现在。
顾冚看着好似又衰老了十岁的顾翁,眼眶一酸,顾氏出了顾巫那种恨不得灭大宗而后快的庶孽子弟,但也有顾垄这种对宗族认同感极高的国人。
听见响动,顾翁强撑起身体,看着顾冚垄道:“冚来啦,如何?那乡宰姬龄召唤你去,是要作甚?”
顾冚跪坐在榻下的席上,把今天的事情简略了,顾翁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里却带着嘿嘿冷笑。
“黄泉的使者已经来过了,我寿命已尽,但老夫之所以强撑着不去,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夫一定要看他姬龄在一年之后落败,灰溜溜地滚出垣邑!到时候,吾儿顾季已死,如今顾叔又以姬龄唯首是瞻,顾巫、胡沸、桑俞二氏!待我儿顾伯回来,到时候统统要他们付出代价!”
“垣邑的底子你我都清楚,就算真是他先祖后稷重生,也没法让五谷的收成翻两倍!姬氏小儿以为打倒了我顾氏,各里国人就会对他唯命是从?可笑。既然桑区带头不同意,你在旁附和就行,正面敌不过他,那我们就换一种方法,要知道,就算是钝铜削,也是能割肉的!”
“反正我顾氏垣乡占据了半数土地,所以他明日的公议,绝对无法通过!”
顾冚身为顾氏大宗,自顾氏被姬龄拆分以后,他的待遇生活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似以前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这般境地之下,顾冚反对姬龄是必然的。
顾冚深知自己没有反抗姬龄的本事,因此借着侍奉顾翁的机会,乘机向绝望之中的顾翁投去一丝温暖。
而顾翁也知道他的打算,所以两人并未互相拆穿,反而选择彼此利用。
乡寺内的姬龄居所中,受召匆匆赶来顾巫终于结束了与姬龄的密谈,商量好了明日将要做的那件事情后,这才拱手告辞,做准备去了。
姬龄走出了居所,摸着无须的下巴沉吟。
冬至在春秋的地位,一如现代的春节,明天的节庆,多了他和顾巫的搅合后,想必一定会更加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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