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定公十二年,卫国垣乡,冬至前。

 和西周周公推行的井田划分一样,垣乡的田地大概分为九份,八份属于国人和氏族的私地,其中只有一份是属于乡寺的公田。

 公田就在乡寺打谷场之外,在顾氏权倾乡里时,这一份收成自然也是送到顾氏庄园的,但姬龄执掌权柄后,此处就成了他名下的土地。

 理论上,养那一百正卒,一百更卒,乃至于乡中皂隶的俸禄,主要就得从这块地里刨。

 然而这块土地的品质和俞里一样,都是厥土下下,几近荒废。

 因为公田的耕种是要依靠七里的国人奴隶提供免费劳动的,国人们耕自家的私田十分努力,耕公田则“民不肯尽力”,三天打鱼两天晒。

 井田制的荒废,土地私有制的产生,这就是此时春秋的缩影。

 于是姬龄眼前的这数百亩土地,到处是“维莠骄骄”、“维莠桀桀”的丛生茂草,一副“公田不治”的景象。

 所以无论孔子等人将井田制吹嘘得多么完美,都改变不了现如今在春秋诸侯国的井田已经濒临废除的事实。

 在早上的议论后,姬龄干就干,他让顾巫、乡司徒胡沸寻了垣乡七里善于农稼的国人前来公田处,他要亲自示范一种新的农稼方法。

 姬龄前世小时候就常在农村呆过,对农活并不陌生,否则也不敢在南子诏对面前许下明年上产量翻倍,农业丰收的海口。

 比起现代的精耕细作的农业来,春秋时的农耕,即便在他这个门外汉看来,也粗放得令人发指。

 虽说姬龄曾谎称自己是周王室的后裔,可在真牌周王室姬铎、章恪等人的面前,他不敢在称呼自己为周王室之人。

 他一个没有上过公学的庶子,为何懂农活?

 对此姬龄只能推脱,只能推脱稷祖托梦,让他挣兴周室所授,后此法便记在的他脑中,只是事务繁忙,他一时忘了,如今又记了起来。

 众人引以为神奇,章恪更是高呼:“此祖宗授业传命,主上当王之。”

 等糊弄过去,他正准备捋起袖子,带着伍长山等人,像在游村一样下地开垦示范,最先遇到的阻力,居然来自章恪。

 “主上,古人过,坐下来议论国家大事的是公卿大夫,站起来执行的是士和国人皂隶。现在您治理垣邑,竟然亲过问农田耕作、施肥松土等琐碎之事,这不是末倒置了么?”

 姬龄不置可否:“先生,仅此一次而已,而且公卿大夫,乃至于天子国君,每年不是都要下地籍田的么?”

 “这不一样,那只是表达一种劝农的态度,治理邦邑有一定的规则,上下职权不能彼此侵夺。请让余做个比喻吧,这就好比主上让鸡来司夜,让狸奴来捕鼠,让隶农耕田种地,让臣妾烧火做饭。公家私室要是能做到这点,各种工作就会井然有序,不会荒废。这是本末倒置呀!”

 “但是今天,主上却忽然打算亲自去干这些农活,不再依靠别人各司其职,在余看来,那样除了会弄得身体疲乏精神困顿外,却一事无成。肉食者只需要不在农时违背时令,不驱使农民远离田地,去做过重的劳役即可。等到春种秋收后,自然仓库满溢,谷不可胜食,主上何必事事都要参与呢?”

 章恪一堆长篇大论,得姬龄脑袋发晕,看来他虽然擅长计算,但经济思想却依旧保守,还停留在国寡民、顺应自然的层次上。

 姬龄连忙摆手道:“停,先生此言在我看来,大谬。”

 “且不说,我在此之前有‘不劳者不得食’之令,先生亦曾在顾氏做过多年计吏,应该知道,国之根,农也,民之大事,食也!上位者的权势是如何得来的?还不是依靠这些土地的收成供养,鲁国的孔子曾言:上好礼,zé • mín 莫敢不敬。上好义,zé • mín 莫敢不服。上好信,zé • mín 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则至矣!焉用稼?而我谓之曰:礼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章恪默然,暗自琢磨着这句语序不太通顺的话的含义。

 “何况先生博学,应当知道我周人先祖后稷的事迹。

 今我传先祖之技于民,又亲躬农耕,不过是为了致敬先祖,重振先祖之业,使先祖之德滋养万民,这怎么能是本末倒置呢?”

 “今我亲耕,奉养自己,每耕一分,民亦可少纳一税,此乃效法尧舜之道。

 况且口授传技,多有缪误,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如我亲自示范,尽快让百姓家里的谷仓堆满些。”

 “请先生允我!”

 姬龄怕伤章恪的自尊心,因此又恭敬地向章恪行了一礼。

 章恪哪里不知道,这是姬龄给他的台阶下,而且姬龄的恭请,也着实让他感动,不曾想,虽说自己与主上的决定有悖,但姬龄依旧对他礼节相待。

 “竟然如此,往主上的心意真的能感到上苍,使今年的风调雨顺吧!”

 章恪不在反对,姬龄大手一挥,便带着山等人下地去了。

 为了今天,姬龄已经谋划了许久,先是仔细回忆过现代被父亲撵着的下地的痛苦记忆,又在沙盘上写写画画,做好了详细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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