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能再向皇帝讨一份旨意,可昨晚已经确认了贾瑛所行之事有据可查,今日赏功的圣旨都发出去了,再谋人兵权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内阁还要脸。

 傅东莱道:“那就以内阁的名义发一道令,只说借用,随后归还如何?他们是水师,难不成还能将战马运到船上不成,这分明就是借口。”

 “人家就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当初贾瑛南下组建水师,那时朝廷一穷二白,只能允他在江南自筹军费,兵部贴补一部分,这会儿朝廷反倒从他们嘴里讨食,若真这么做了,那内阁的名声在军中可就真被踩在地上了。”叶百川面露无奈。

 朝廷之所以能号令地方,除了森严的等级制度,还有朝廷自己树立起来的威信,这种威信是相互作用而来的,一但朝廷自己都不要脸了,那地方对朝廷的敬畏也就淡了,这就是人们平常为什么一直强调的什么事都要照着规矩来,没了规矩,天下也就乱了。

 “他贾瑛是臣,江南水师不是他自家的私兵。”傅东莱不悦道。

 叶百川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这话还真说不着,水师是人家一手组建起来的,海关衙门是人家提出来的,当初朝廷要收回,人家也没有丝毫不舍和推脱,还极为配合帮杨佋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你还能要求他如何?这会儿是朝廷自己求到人家头上,把水师的大权交到他手中,从头到尾他可向朝廷提过什么非分的要求?”

 傅东莱不满的看了叶百川一眼,道:“这会儿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

 叶百川摇了摇头道:“非是我向着他,只是就事论事,这也恰好看出了他的聪明之处,什么都不争,到头来哪样都没落下。”

 “东莱公,我们得改变对贾瑛的态度了,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刚刚入仕的后进晚辈了,冯恒石这次算是捡到宝了。我知道你心中还是对他寄以厚望的,屡次压着他的功绩,不就是担心他将来封无可封,为人忌惮甚至于走错了后路嘛。”

 傅东莱点点头道:“他刚入京那会儿,老夫同他有过一番长谈,他确实比大多数人有远见,最重要的是他对新政的态度是支持的,这点老夫也曾怀疑过真假,不过这些年下来,他的所作所为,老夫还是认同的,与勋贵之间也并非完全沆瀣一气。他有公心,可如今看来私心也不小。”

 “你我都老了,总要考虑后继之人,继续为大乾这辆大车牵马坠蹬,当年的恩科取士不就是为的如此嘛。可他若走的太高太快,将来这朝堂上,能比肩他的却熬不过他,能熬得过他的却没能力牵制他,一匹烈马没了缰绳,只怕是要......”

 “妨主”这两个字傅东莱没有说出口,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叶百川也极为赞同的点了点头道:“东莱公也不要太过强求,这世上几人没有私心的,不为利也为名。该压的你也压了,可结果如何?”

 “照我看来,与其压的太狠,反恩成仇,不如顺其自然。至于东莱公所担心的事情......我看斯年就很不错,为人沉稳勤勉,遇事少有牢骚,能沉得下心,有静气,将来是个能担大任的材料。”

 傅东莱明白叶百川话里的意思,只是摇头摇头道:“如果只是让他为新政护持,老夫倒不担心,只是这个孩子太过老实本分了些,说难听点就是有几分愚性,想让他来牵制贾瑛,难。”

 叶百川回道:“我倒不这么认为,‘愚’点未必就不好,公私从来难两全,也唯有愚人能守得住清贫,持得了公正。你我不是为贾瑛培养一个对手,而是为大乾培养一位良才,如他们能同舟共济最好,但有其中一个有违入仕初衷,只要公心常在,自然会有另一方来牵制。”

 “我知道他们二人私交不错,大有惺惺相惜之象,可世间事谁能说的清楚,你我这一路走来,多少曾经志同道合之人倒在了半途,渐行渐远。”

 傅东莱点点头,看上去很是认可。

 对于后继者,傅东莱不是没有考量,甚至他很早之前就在着手,古今以来,历朝都不乏有大刀阔斧的维新之辈,远自汤武始,后有商君董子新莽,近数百年来,赵宋同样不少这等人物,可大凡能够遗泽后世的,都是早早培养好了后继之人,否则一朝朝变,过往种种荡然倾塌。

 只是他对于叶百川如此看好傅斯年却不甚认同,知子莫若父,自己这个叔父和父亲也没什么区别,那孩子太老实了,并非傅东莱心中最好的人选。

 当然,正如叶百川所言,他不是简单的要为贾瑛培养一个对手,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损失的还是朝廷,消耗的是大乾的国力,傅斯年能持正,将来的朝堂是离不开他的。

 并非傅东莱举贤唯亲,只是事关新政的存续,他不敢假手旁人,如果连傅斯年都违背了他的意愿,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够真正信任的呢?

 “扯远了,还是说说当下急需的这笔开支从何处筹措吧。”叶百川讲话听重新拉回:“岑平南马上就要进京了,原想着要赶在他抵京之前,将前路给他铺好,如今看来是不成了。”

 傅东莱却说起另一桩事来:“陛下打算让贾瑛接替王子腾,一步步将陕西四镇的兵权收归中央,大概秋闱之后就会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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