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出语气是讥讽还是感慨,神色纵是沈静得有如古井深水,双目却是寒光熠熠,宛若刃霜。

“你在临阵对敌时,仍无法完全抛弃感情的因素,可知此乃败因?”

丁神照垂首道∶“孩儿会听从爹的教诲。”

“剑心一起,无我无人。这话说得容易,但要在真正临阵对仗时,保持止水镜心,却是知难行易。”丁尘逸望著丁神照道∶“有关这一点,你还需要好好学习。”

“孩儿会努力,不致丢了丁家的脸。”

丁尘逸望著丁神照那张与他年轻时极为相似,坚毅而冷峻的一张容颜,心底真正想讲的话,却始终开不了口。

“唉!孩子,最亲密的朋友,往往也是最可怕的敌人,希望有一天,你自己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第六章白云苍狗

“不骗你!我赵飞长这麽大,从未见过那麽美的女人……”

春水城郊的一间茶店,一名长相平凡的汉子,正口沫横飞、手脚并用地向店内其他人吹嘘日前的一段奇遇,从众人脸上聚精会神、兴致勃勃的表情上看来,这个叫“赵飞”的汉子倒是一个不错的说书人才。

“那一天就和平常一样,我在摆渡的码头边等待客人上船,忽然眼前一亮,这辈子生眼珠子以来从未看过的华丽画舫,像一只无比优美的黑色天鹅,静静的划开河心,而在船舱前头,一名绝色佳人……不!说佳人都还太侮辱了『她』!即使拿天上仙子来相比,也无法形容『她』的美丽於万一,她的容貌就连最高级的美玉也相形失色,无可挑剔的五官轮廓,配上清艳优雅的体态风情,在在都显得完美无瑕!”

店子里有的客人听到赵飞如此夸张的描述,忍不住在一旁嗤笑道∶

“算了吧!你赵飞是什麽角色,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惜花楼里面一两度夜资的姑娘,对你而言就是国色天香了,谁晓得你那天是不是上工前多喝了两坛酒,错把母猪当貂蝉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店内其他客人的一阵讪笑,赵飞立即胀红了脸,反驳道∶

“朱胖子!你少在这边拆我的台!我赵飞虽然见过的美女不多,可是绝色粉黛与庸脂俗粉之分,我赵飞两只醉眼不瞎,还是分得出来的。不像你,家里有只母老虎坐镇,哪怕你老婆说路边狗屎是块黄金,你也得把粪便检去当铺换钱!”

那被称做“朱胖子”的人的确是春水城内出了名的惧内代表,纵然被赵飞当众揭底,也不敢出言反驳,怕被传回太座耳中引动雷霆,只得闷哼一声坐回位上。

赵飞见三言两语便扳倒一名对手,面有得色,巡视四座,左手提著酒壶,继续开口道∶

“唉!我赵飞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可以在今生亲眼目睹天上仙子降临凡尘,站在船头上的她,不说话已有能表达千言万语的风情,她的双眸便像是浓雾海边朦胧凄迷的两座灯塔,里面装满了无尽的哀伤,又像是在低诉著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光是注视著美人的那一张脸,我赵飞就已经忍不住潸然泪下。”

旁人听赵飞讲得如此活灵活现,就连原本不信的人,也忍不住问道∶

“tā • mā • de !老赵,你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赵飞低首叹气,一副情圣为情所苦的语气表情道∶“如有半句谎言,叫我赵飞不得好死。唉!我那时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任凭那仙子一般的美人,和载著她的黑色画舫,从我眼前缓缓驶过,就像一个不会回来的美梦。但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的惊艳!”

故事结束了,但赵飞已成功的在店内众人心底建立起一个绝世的美女形象,许多好奇心重的客人,纷纷围住赵飞的桌子,你一言、我一与的兜著圈子,都是希望从赵飞那里才探听到一些画舫美女的消息,不过在当事者像是吃了哑口药一样,问什麽都只是得到摇头的回答时,这场茶壶内的fēng • bō 终究也逐渐归於平淡。

只是,这场谈话在武林中真正掀起的风暴,却是从现在才开始。

“异常华丽的黑色画舫……难道是『冥岳门』的『阎罗舫』?这应该是只有冥岳门主出巡时才能动用的身份象徵,据说後来给君逆天转送给了玉白雪,那麽那个叫赵飞的人所称见到的绝世美女,难道是……?”

在茶店角落的一桌,一名打扮、长相皆十分平凡的灰服汉子,无视於店内热络的讨论气氛,像是路边的一块石头般不引人注目,只是从微微耸动的耳朵,可以判断出汉子从未听漏过店内的每一句谈话。当确定不可能再听到什麽新情报之後,这名汉子很快在心中整理出让自己大吃一惊的结论,随即又使尽全力压抑下激动的情绪,在未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状态下,悄悄离开了茶店。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後,灰服汉子并未注意到,自己在离开茶店时,有两对冷峻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触即收,但是当时心急著要离开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两对不怀好意的视线。

只可惜他没有注意到。

灰服汉子走出茶店,原本平庸的神情骤然添上一份寒意,倏地一个旱地拔葱,身子像融入风中,施展轻功往东边疾驰而去,整个人竟似足不点地般飞快。

“要赶快把这个消息回报给狱主。”

这是灰服汉子此时心中唯一的念头。

奔行了一段时间,灰服汉子似是觉得四周有异,“嗖!”一声倏地停步,原地一个大旋身,精光闪闪的双目环顾四周,却连个鬼影都没见到,正在想是自己多心的时候,耳旁蓦地传来一声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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