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扩一怔,语声斥责:“少废话,打开!”

 马三身子一颤,犹豫了半天,方才很不情愿地让车上的伙计撤去篷布。

 一袋袋的堆在一起。马扩扯开一袋,竟是白盐,不觉大惊。

 宋朝的盐由官府专榷,私人不得买卖。据大宋律令,凡售卖私盐者达三斤(后提高至十斤)者即可就地正法。

 法令虽如此苛厉,但私卖盐货利润相当可观,仍让不少人铤而走险,私盐由是屡禁不止。有地方官吏也徇私枉法,甚至与私贩者勾结串通,各自得利。

 可作为一府之长官,王如龙竟然敢私卖盐货,马扩绝未想到。他待在原地,一时间没了主张。

 这时,守城的副指挥使黄大勇在一旁连连朝他使眼色。

 见马扩还未知觉,黄大勇几步跑了过来,将马扩拉到一边,附在耳边说道:“那是扬州的盐商,王大人的旧识。”

 看看靠在车旁,一脸有恃无恐的马三,接着说道:“马大人可能是少见多怪了。这事各州府都有,不独咱大名府。都是嘴上不说,肚里明白。”

 见马扩还是一脸的怒气,又说道:“就那点军饷,养家糊口都难啊。再说王大人也不曾亏待了大家,上上下下的都有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别挡了别人的财路。我看马大人也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去得罪王大人吧!”

 马扩低下头,半天无语,狠狠叹口气,向马车一挥手,恶声说道:“走吧!”

 马三如临大赦,倨傲之情全无,连连拱手,上前将一大包银子递到马扩手中。

 马扩一甩手:“少啰嗦,走!”

 马三慌忙从地上捡起银子,招招手,上了马车走了。

 大通老人和灵儿几乎没日没夜地忙着。

 即使有官府的太医和医士,人手仍是捉襟见肘,调配不及,不得不又找了一些厢兵和年轻妇女来帮忙。

 除了煎汤熬药治疗病患,灵儿还按照爷爷的方子,使人采买大批羌活、大黄、柴胡、细辛、吴萸等草药。召集众人,共研成粉末,装入一个个香囊,分发给那些未染病、居家不出的居民。

 大通老人的药起了作用。

 原来几乎天天有人死去,慢慢地死讯越来越少,最后终于不再有人因病致死了。

 查禁的时间也一天天缩短。大名城渐渐有了一些生气。晴好的日子,街上可以见到一些出来晒太阳透气的居民。

 全城解禁的那天,城里城外鞭炮声响个不断。

 人们纷纷从家中涌到街上,跑到漳河边。

 几十天的时间,好像过了几十年,再见面完全是恍若隔世的感觉。

 大通老人和灵儿却病倒了。

 日夜的忙碌,很少休息,加上无时不刻和病患待在一起,一老一小两个终于支撑不住了。

 大通老人病的尤其厉害。脸色通红,脖颈下显出浅浅的黑色斑点,整日整夜不停地咳嗽,想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了。

 灵儿虽然稍稍好一些,却也是呼吸急促,气喘如牛,身子瘦的像枯树枝,苍白的脸上仿佛只嵌着两只大大的眼睛,还时常在昏睡中。

 赵榛急得唇边都起了燎泡。守在灵儿和大通老人的床边,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

 胡太医来过好几次,对大通老人的病情却连连摇头。

 老人年事已高,身弱体虚,加上连日操劳,恐怕已染了瘟疫。照着情形下去,很难看到康复的希望。

 灵儿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就挣扎着要去看爷爷,赵榛哪里肯让她动。昏迷时,总是喃喃喊着赵榛的名字。

 赵榛看着病床上已不成人形的灵儿,握着她枯瘦如铁的手,不禁泪水涟涟。

 也许是年轻的身体多些抵抗力,在服了几剂汤药后,灵儿的病情竟有了起色。

 赵榛心宽之余,仍在为大通老人担心。

 已经是第十一个夜晚了。

 灵儿和老人服下汤药,都沉沉入睡了。

 夜静得出奇。

 赵榛盯着莹莹灯火,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头一歪,靠在床边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赵榛隐隐听得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清晰,赵榛疑是在梦中。可那声音并未消失,还在耳边响着。

 他终于睁开眼。

 灯花突然摇落,房间里暗了一下,复又变亮。

 赵榛终于听清那声音发自大通老人。

 他一惊,睡意全无。

 灯火摇曳,大通老人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眼窝深陷,嘴唇抖动,吃力地喊着。

 赵榛忙走过去,掖了掖被角,握住了老人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干硬冰冷的手。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示意赵榛靠近些,声音悲凉:“王爷,老朽这一关看来是过不去了。毕竟这一把年纪了,没啥想不开的。只是我走了,灵儿这孩子在世上无依无靠的,我终放心不下。”

 老人的胸脯起伏,不停地喘息着:“老朽不自量力,像把这孩子托付给王爷。不知王爷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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