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援军到来,衡阳得救,第十军军部一片欢腾,大家开始讨论解围后应如何回答记者采访,参谋部甚至开始草拟胜利后的请功电报,还包括感谢援军解围的慰问信。

 然而,当接应部队突破鬼子封锁冲到黄茶岭,援军却不见了踪影。此时,城内再次接到62军的电报:“敌人火力太强,攻不进来”。

 得知援军撤退之后,这支一百来人的接应部队,奇迹般再次从日寇的枪林弹雨中突入了城内。只是回来的敢死队成员,仅剩下了不到30人。

 这是援军离城内最近的一次,此后,卢庆贻再也没有听到援军的电台信号。

 8月6日,鬼子发动第三轮总攻五天后,五桂岭、岳屏山阵地终于支撑不住,先后失陷,外新街和西禅寺两处守军全部牺牲,阵地落入敌手。

 衡阳保卫战进入城市巷战阶段。

 下午,方先觉紧急叫来四个师长,在衡阳的中央银行金库召开会议。

 “军长和三个师长开会的时候,我在外面,听得到会议整个过程。第三师师长提出来突围,带剩下兄弟突围出去,军长说这些兄弟伤的伤、残的残,重伤员有三四千,我不能丢下这些人。我们出去了,他们怎么办?”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激烈。突然,卢庆贻听到一声枪响,随后又传出一阵哭声,这是方先觉的声音。

 “军长随从副官跟我讲,军长哭了。他想到突围出去,但他对不住城里三四千重伤员。他说要死都死在衡阳算了。他掏出shǒu • qiāng 准备自杀,师长们阻止了他。”

 指挥体系已经崩溃了,整个指挥部里哭声一片。

 卢庆贻清晰记得,这是1944年8月6日下午五点。就是在这个时间,一片哭声中,卢庆贻经手发出了衡阳守军的最后一封电报。

 “我军现已弹尽援绝,敌于今晨自北门突入,我已无可堵之兵。……此电恐为最后之一电,望来生再见!”

 8日上午,方先觉下令停战,他向鬼子提了几个条件:保证官兵生命安全;收容治疗伤兵;第十军保留建制,不出衡阳,就地驻防。

 同样筋疲力尽的鬼子,答应了。

 枪炮声停止了,成了两个世界。

 衡阳城内外,寂静得如一座死城。不,有声音,那是一阵一阵传来的哭泣之声,或远或近,或嚎哭或低泣,时有所闻。

 “我走向阵地,想去安慰已停止战斗的官兵,老远就看见他们满面泪痕,有的抱枪坐泣;有的泪水盈眶,正在埋葬战死的同伴;有的在为负伤者裹伤;有的将枪用力向山石上摔去。”①8月8日上午11时,在炮火声中喧嚣了四十多天的衡阳城,终于沉寂下来。

 衡阳城破后,第十军高级军官被囚于天主堂,士兵囚于东洲岛。

 三周后,第三师师长周庆祥和军参谋长孙鸣玉逃走。

 三个月后,特务人员成功解救方先觉。

 四个月后,特务人员成功解救葛先才。

 第十军幸存官兵有陆续逃走的,四散各方……

 18个月后,1946年2月,预十师师长葛先才回到了这片硝烟散尽的战场。

 这里荒草没颈,惨白的骸骨东一堆西一堆,横七竖八,草长得最高最茂盛的地方,往往就是骸骨最多的地方。

 开始几天,大家分组捡拾暴露在外的忠骨,接着又凭着记忆和判断开始挖掘。

 有些埋得深的,尸体仍然完好,军服、子弹带都完好如初,甚至还挖出许多委任状、照片和家信。

 许多无法辨认身份的战友,已没法埋骨回乡。葛先才决定,将他们埋在这片曾经浴血奋战的沙场上。

 他选择了张家山,这个衡阳保卫战中,最惨烈的战场。

 合葬当天,葛先才泪如雨下:

 誓歼倭寇不顾身,万四战士丧衡城。

 可怜湘江水畔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锥心,泣血,默哀良久;然后,我们在这三千余具忠骸的合葬冢前,合力竖立一块巨大的石碑,‘陆军第十军衡阳保卫战阵亡将士之墓’。”②今天,纪念碑早已无处可寻,将士们的忠骸不知是否安在。

 素色的花篮,洁白的挽联,在雨中飘扬,凭吊张家山。

 抗战英烈,你们在张家山还好吗?

 抗战结束四十年后,第十军的对手,日军第十一军依然对这支部队肃然起敬。

 在战史中,日军这样写道:“亘四十余天之激战中,敌人尚无一卒向我投降,实为中日战争以来之珍闻。”

 1983年,方先觉在台北逝世,得知方军长逝世,当年攻打衡阳的日军老兵亲往台北祭拜,并绘制了一幅大型油画《衡阳之战》,送给第十军。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注①②摘自第十军预十师师长葛先才回忆录《血战衡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