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直到屏幕的光渐渐熄灭,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泪根本止不住,滴答滴答落在书桌上。
听见脚步声和开门声,苏煦又忙抹了泪,提笔写字。
“你刚才出去过?”苏文翰推门进来,脚步停在他身后,“出去做什么了?”
苏煦回答还算镇定:“买药。”
苏文翰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后背一圈,蓦地伸出手。
苏煦因此肩上一沉,瞬间咬紧了牙:“真的是买药。”
“还疼么?”苏文翰拍了他肩膀两下,语气凉薄至极,“痛会让你长记性,没有一步登天的能力,就要更加努力才行。爸是为你了好,否则日子过得太舒坦,你就什么都忘了。”
苏煦笔尖不停,心中五味杂陈。
忘了?叫他忘了什么?叫他怎么忘?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他这一辈子都要带着他们的阴影活。
苏煦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不敢再说什么。
苏文翰见苏煦还算听话,又嘱咐了两句:“月底竞赛成绩出来了再看,你专心学习,时间到了我会让人来提醒你睡觉。”
他说完没再逗留,苏煦坐在椅子上死死地捏着笔,早就没有期待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忍耐。
早晚要从这里出去,永远逃离,不用再回头。
早晚……
可是早晚是什么时候,是看谁先受不了,看谁先爆发。
这间卧室听不见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不想待在这里,这里每一处都是阴影。所以爆发真的只是早晚罢了。
一模一样的书桌摆设,一模一样的床和衣柜,连在一起,长在一起。
像什么呢?
像不像一对双胞胎?
苏煦想到了自己的双胞胎妹妹,那个生下来就死去,几乎是一张纸片的妹妹。
他怕苏文翰,因为从小被打怕了,而他怕钱静雯,因为钱静雯是个疯子。
从他出生,从妹妹夭折,这个母亲就疯了。
苏煦不想回忆,可坐在这样一间满是“回忆”的屋子里,他没有办法不去回忆。
每次他们回来,为了不让钱静雯发疯,他就一定要重回这间屋子,然后疯掉的就换成了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睡着了就做噩梦。
季远说他瘦了,怎么可能不瘦?
房间的陈设,好像是两个人存在的痕迹,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穿着裙子,长头发,齐刘海的妹妹。
画面十分清晰具体,裙子的细节,蝴蝶结在哪儿,领口缝有几颗珍珠,他都知道。
毕竟钱静雯年年都要往衣柜里摆,十七年来不知疲倦,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真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
别的疯子都是时好时坏,偶尔有好的时候,但钱静雯好像一直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苏煦就没见她对自己露过一次笑脸。
小时候觉得她恐怖,长大了觉得她是疯子,苏煦见过疯子什么样,他妈很另类,只对他一个人疯。
听姨母说,曾经他妈也是一个温柔的母亲,期待着孩子的出生,只是这份期待太大落了空。
孩子出生,一个健康地活着,一个被另一个吸干了养分,死状看着瘆人。
苏煦闭上眼,想象自己看到那个场景,试试看能不能理解钱静雯。
那是曾经,他尝试理解过,甚至他的思想还被荼毒过,那段时间为了讨好钱静雯,没有性别认知障碍的他,竟然想要把自己变得更阴柔、更像个女孩子一些。
后被他哥及时发现,陆玺强制他断了药,幸好才几个月,身体没出现太大问题。
睁开眼,如今那种愚蠢的想法早就消失殆尽,试卷底下的手机震了震,他翻开看见季远的消息。
两条消息间隔了半个小时,估计是第一条没收到回应,季远等了又等,才发第二条钓他的。
苏煦给他回了句“晚安”。
季远秒回道:
苏煦挤出一点笑:
季远又是秒回:
苏煦快速打字:
接着季远连发了好几条:
想哭的时候就想想季远,没准儿就能笑起来了。
苏煦关上手机,想边做题的时候边想季远。
失败了,真正做题的时候他没有办法想其他。
最后做完一套试卷,他边转着笔边想季远,突然笑了,季远转笔的技术真牛逼,他也牛逼,一学就会。
季远说过将来一起参加情侣转笔大赛,有点扯了,但又有点憧憬。
苏煦觉得自己太不记打,晚上才被打过就忘了,现在居然又转起了笔。
还记得他爸一脸愤怒,指着他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苏煦想象了下,要是季远的话,他肯定会回:“玩儿啊,转笔啊,你他妈是瞎子啊。”
反正结果就是后背被抽开花。
苏煦突然想起来疼了,药不太管用,喷了还是疼。正好疼着清醒,不会睡着了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可能是放纵太久,缺了些紧张感和小心翼翼,前几天苏煦总是出错,总是被苏文翰逮到机会教训。
苏煦被打惯了,有意识要反抗,可同时又有另一种怯懦心理。
他不敢,他害怕,更怕跑出去这副样子会被人看到嘲笑。多亏苏文翰的教育,让他从小就知道面子的重要,丢了面子会死。
说到底还是怕,只能说童年阴影太强大,到现在苏煦都没办法摆脱。他以为自己这几个月的转变已经很大了,却还是不够。
期中过后,考试一波接着一波,季远考完就去参加校外训练了,行囊都是段秀颖打包寄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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