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吸一口冷气愣在了原地,手指却控制不住地伸了过去。

那是一道看起来极深的伤疤,崎岖不平的表面或深或浅地交错在一起。

她指尖微颤地抚上伤疤,却不敢使半分的力气,只能竭力控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去描绘这伤疤的形状。

忽然一双大手覆上了她的手指,他将她的手掌紧紧地贴在这块皮肉上。

“那年F1比赛的前一天,我跟着车队一起去了赛场试赛。”

“那时我已经连续两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以为我可以撑过去,我以为那些症状会自己消失。”

“但是我出了事故。”

“试赛的第一场,我就撞上了赛道的护栏。赛车冲出了赛道被一颗大树拦了下来。”

“我没死,但是也受了伤,彻底失去了比赛的资格。”

周铭川声音明显地哽咽了一下,他握着孟娇的手不住地收紧。

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孟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压抑致死的情绪将她沉沉地拖在地上奄奄一息。

“所以你后来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你生病了是吗?”

她努力想要捕捉着周铭川的眼神,可他却好像失了焦怎么也对不上她的眼神。

“他们说我得了PTSD,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比赛了。”

周铭川回想起了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暴怒的他疯狂地砸碎了诊所里的所有桌椅,医生不得不叫来了保安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那是他第一次被注射镇定剂。

后来他才明白,他那个时候的所有症状,都是有原因的。

他是真的病了。

殷眉知道这件事之后,来看过他几回。

她让他安心养病,不用去想其他的。

他的赛车事故和心理问题都被他的继父压了下来,没有人知道那个初露锋芒的天才赛车手为什么就这样消无声息地退出了赛车比赛。

因为这件事情很不光彩。

而Pierre并不希望他的家族有一个精神病人。

更何况那个时候殷眉迎来了她和Pierre的第一个孩子,他们满心欢喜地沉浸在那个巨大的惊喜中,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再去管那个患上了心理疾病的周铭川。

所以周铭川在诊所待了一个月后就带着乔宇的骨灰离开了法国。

殷眉提出要给他一笔钱被他拒绝了。

临走前,周铭川去看了一眼那个有着一双湛蓝色眼珠的孩子,然后便头也不回了离开了那个并不属于他的家。

病例的后半部分是崭新的纸张。

医生的名字变成了赵寻,病人是25岁的周铭川。

【Perpetration-inducedTraumaticStress】

【加害者创伤压力症候群】

客观上因为是不可原谅行为的犯罪者而产生的心理疾病。

加害者三个字异常刺眼地印在病例的上方,下面罗列的是病人的症状。

“失眠心悸。”

“侵入性思维,包括闪回赛车爆炸的记忆以及对真实赛道的抵触。”

“梦境中变成了受害人,在梦中去世。”

“赛车后会出现心悸痉挛等失去意识的症状。”

“通过抽烟来缓解紧张情绪。”

病例的后面几页是详细的病情来源,但是病症的名字却在最后一页做出了改变。

【道德伤害】

赵寻一行潦草的字迹书写在最后:

“与加害者创伤压力症候群略微不同,道德伤害是为因道德上将自身认作加害者而产生的心理疾病。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与了解,病人的症状符合道德伤害。”

一滴眼泪重重地砸在了雪白的纸张上,迅速氲开了一小片深色。

“我有精神疾——”

“周铭川,”孟娇抬着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她近乎悲伤到极点地合上了那本沉重的病例沉沉开口,“你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周铭川有些紧张地抿着唇回看她。

“上次我睡在这里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睡觉?”

“你是不是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你昨天晚上呢,昨天晚上有没有睡觉?”

孟娇一声声地问着他,却根本没有在意他的精神疾病。

周铭川无法回答她,因为他真的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孟娇。”他声音低哑地喊道。

孟娇猛然地转过身子朝卧室走去,她本想去看看那被子到底是否还和那天她走的时候一样,却没想到她还没迈得进门,就看到了更让她心惊的画面。

支离破碎的手机无声地散落在房间的拐角,床边是一地散落的烟头。

密密麻麻,她甚至数不清他到底抽了多少根。

铺天盖地的绝望给她当头棒喝。

孟娇身子发虚,再也迈不动一步。

周铭川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开口想要解释:“不是的,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语气满是慌张,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因为一切就是孟娇看到的那样。

他一夜未睡,他愤怒地砸坏了手机,他接连不断地抽了一夜的烟。

孟娇死死地扶着门框,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地跌倒在这里。

心跳却在看见这一切的瞬间,失去了意义。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他太在意她,才会那么千方百计地掩盖自己破败不堪的过去。

他太在意她,才会拼命想要打败过去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重新站在她面前。

孟娇手指紧紧地握住门框,拼命地缓和了心里强烈的情绪。她缓缓地转过身子抬头看着手足无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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