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暗红色头发的女人迅速偏过头,短短的头发扫过她的耳朵,眯起眼睛,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高嗓门,对屋内沙发上的女主人说道,以一种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女仆口中的嚣张口吻:

 “这个男人你还要吗?他认识塔兰的脸,是个危险的家伙,如果你不需要的话,我就把他带走了。”

 卡奥斯当机立断地回头,以一种毫不作伪的真诚口吻快速说道:

 “小姐,请吩咐吧,能够得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的赏识,是小人这辈子的荣幸……我是说,您只要能够让我活着走出去,我什么都会干的。”

 伊斯特偏了偏头。

 “你怕她们,却不怕我。为什么。”

 虽然只是短暂地交锋过几次,但是卡奥斯已经渐渐领会到这位小姐直来直去的说话口吻,并且稍微有些古怪的说话逻辑,他斟酌着字句,谨慎地说:

 “小姐,您要知道,地下街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那并不是一条真正的街道,而是一整个庞大的地下丛林,能在其中活下来的人,都会有一种天然的直觉,叫我们辨别利害,捕捉方向,得以生存。”

 “我的意思是,在我们这样的人的眼中,杀过人和没有杀过人的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明显的就像白纸黑字写在脸上。就像你们这些地上的人,能够轻易地辨别出不同的人出生于什么样的阶级,是一个道理。”

 出乎意料的,这位无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行为处事,都带着一点杀伐决断气势的小姐竟然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有杀过人。即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杀掉你。”

 “哦,为什么?”卡奥斯微微睁大眼睛,感到有些惊奇,“您就不怕我说出去吗?”

 “没有必要。”她平淡地说,一边将从头到尾只喝了一口的茶杯递给威廉,威廉注意到门口的黄发女子明显露出失落的表情。

 真是个暴君一样的女人啊。卡奥斯心里忽然一动。

 只有在最低档的酒馆里的那些暴徒才会脱下衣服,露出身上狰狞的纹身和结实的肌肉,用最肮脏的脏话塞满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掀开屋顶,让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但是事实上没有人会怕这些人,他们强壮的身体和粗鲁的嗓门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拳头所能触及到的,只会是和他们同一个档次的下等人物。

 越是粗暴,就越是弱小。

 就像受到袭击的动物,会将自己的身体膨胀起来,将自己鲜亮的羽毛展开,那是一种因为自身不够强大而表现出的虚张声势 ,这世上大部分的斩尽杀绝,都是与此一个道理,是一种对于自身处在危机之中的不安定感,所诞生出的保护自己的残酷。

 可是这个年纪轻轻,弱不禁风,看上去甚至拿不起比杯子更重要的东西的女孩子却轻轻地说。

 没有必要。

 所以不杀。

 不杀比杀更需要勇气,尤其那不杀并不是出于慈悲的善意,而是纯粹的理性判断。

 一个人相信自己的思考,而不是顺应被出卖的恐惧。

 “您可真是个自信的人啊,难道您就没有想过,即使是像我这样地下街里的老鼠,那微不足道又无人相信的证言,说不定也会有被采用的时候呢。”他叹息着说。

 因为被判定为没有必要的人而会活下来,多少是有些让人不服气的事情。

 “哦,那你知道什么。”黑发少女说。

 卡奥斯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

 他其实对这个少女没有任何的了解,即使她曾经前往地下街,与地下街的女人交往过密,那也不是一种会让她陷入险境的秘密,贵族做的有趣的事情太多了,她这样一点点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是刚刚的一瞬间,他却有一种自己好像与她认识了很多年,十分了解她的错觉。

 那其实也和这位小姐没有关系,是他自己的坏习惯,当他认为自己触及到了一个人的本来面目时,总喜欢以此玩一点可能不是那么愉快的小游戏。

 他笑着说:“我知道……您是一位既美丽又聪明,并且气度不凡让人钦佩的小姐,我是说,小姐,我会很有用的,请让我为您效劳吧。”

 这番声情并茂的肉麻谄媚话语,让刚刚走到他身边的暗红色头发女人顿时停下脚步,非常嫌弃地啧了一声。

 而伊斯特望着他真诚的脸,并没有说话。

 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位狡猾聪明的情报商人,是出于威胁和恐惧,而迫不得已表现出了臣服。

 但是伊斯特知道,不是这样。

 这个人比他外表表现出来的更加难以捉摸。他在她走进这间房子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之后一系列表演的安排。

 装模作样,嬉笑怒骂,在经过几次符合逻辑的反复变化之后,他终于如他规划的那样,向她表现出了效忠的诚意。

 尽管这过程中也出现了许多超过他原本预料的事情,但是他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完成了自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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