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见到马后拖着的战俘已然毙命,便随手一刀,斩断绳索,任其尸体在草原上风吹日晒,最终化为尘土或者送给空中盘旋的苍鹰秃鹫作为膳食。
整整一日的急行过后,众人终于在一座山前停了下来。
早已四肢麻木、几近昏厥的郑异苏醒过来,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寻找着关雎,却见她也与来时一样,横卧在马上,温芝给她编织的那件毛毳早已在马背上摩擦成碎片,身体则被厚厚的一层黄沙所覆盖,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然而走了过来,也伸手探了探郑异的鼻息,然后继续朝着其他被捆在马上的人走去。
凡是见到死去或奄奄一息的,均砍断捆绑绳索,任其跌下马来,再撸下其衣服,最后就地扔入山涧。
那些被拖着来的匈奴战俘真是强壮,竟然还有十多个人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
眼前这座高山,雄奇险峻,形态怪异,顶部被茫茫白雪所覆盖,山腰依稀有一些树木山林,再往下四周皆是光秃秃的黑褐色岩石,寸草不生,最下方则被壁立万仞的沟壑深渊所环绕,真是一座傲立于世间的天然军事堡垒。
他心中立刻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必定就是白山了。
驮着他的马又启程了,一路沿着山道向山顶盘旋而上。
所谓山道,也就是数年来经过马匹来回行走所踩踏出来的一条相对平缓的蜿蜒而上的缓坡,不算宽阔,一端贴着山岩崖壁,另一侧则临向万丈沟壑。
郑异横卧马上,正好面朝深渊,但见下方黑黝黝一片,深不见底,若跌将下去,必是万劫不复。
由于地势凶险,马匹行进的速度降了下来,郑异顿觉身上被绳索所勒的膨胀与麻木感缓和了许多,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阵阵剧痛不时袭来,他咬紧牙关,倒是能挺受得住,只是不知那位此前从未受过人间饥苦的大汉公主能否经受得起?
他扭颈张望,被颠簸得高低晃动不停的视野中,后面的马队顺着山势不断曲折辗转,起起伏伏,却始终未能看到她。
过了半山腰,便进入了白雪覆盖区。
这里的景象令郑异有些诧异,到处都是用山石筑建的穹庐,尽皆门朝东开,户户门前门后都有牛、马、羊等牧畜,远处那些白雪、绿野、山林等相依相间的草原植被,更是天然的牧场,上面还点缀着许多牛皮大帐。
越往前行,山林越多,甚至还隐隐传来潺潺流水之声。
到得山林之间的一片旷野,一行人终于停了下来,这里距离顶峰的雪盖已不遥远,孤立散落着几座穹庐。
当中一座最为高大气派,门前有十多位健壮男子昂首而立,个个髡头,身穿毛毳,腰挎弯刀,身负弓箭,装扮与檀公一般无二。
郑异等被放下马来,相互之间连接的绳索也被斩断。
他望见了关雎,原来就在自己不远处,于是悄悄挪到她的身旁,但见她本就被涂得乌黑的面庞上,又蒙上厚厚的大漠风沙,兼之昼夜不停的鞍马劳顿,已是委顿憔悴至极,只是看见郑异,目中方又露出一些光芒,将头斜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这些人属于被掠来的百姓,跪在一侧,而那些匈奴战俘则单独跪在另一侧,身上的甲胄与皮袄早已不见,个个都赤着上身,露出凸凹发达的雄健肌肉,手脚仍被牢牢捆住,尽管冻得不住发抖,但都倨傲的高昂着头颅,眼神流露的尽是倔强不屈之情。
那座最大的穹庐之中走出三个妇人,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
最前一人健硕粗壮,头发上插着的,竟是汉族的金簪玉器,在阳光下,耀眼夺目。看她神态威严,应该就是个首领。
身后的,则是两位乌桓女孩,虽然所穿也是华美精致,但通过神情举止就能看出应是这个女人的奴仆。
矗立在穹庐下左首的一男子,见她出来后,立即用着方言高声断喝,似在发号司令。中间第一次停顿时,郑异身侧的乌桓人中传出一阵骚动;在第二次停顿时,对面的那些匈奴战俘则吼叫起来。
郑异立刻明白,那人是在用乌桓、匈奴两种语言宣读对他们的处置,但是如何处置,却是一点都没听懂。
正在猜测间,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清晰的汉语:
“所有人都仔细听好了,这位是我们白山乌桓大王赫赫,她仁慈善良,温柔美丽,格外开恩,你们中无论是乌桓人,还是汉人,从今天起,都能有幸成为我们的奴仆。要忠诚的报答、服侍主人,如有胆敢不从和私自逃跑者,下场就如你们对面的这些可恶的匈奴人一样,杀无赦,斩立决!”
“赫赫!”郑异心中一动,原来她竟成为了白山乌桓的大王,当下抬头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眉毛浓长,八字向下,眼睛外突,目光敏锐,嘴唇肥厚,膀阔腰圆,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年檀公宁愿离家出走,携温芝归隐山林,亦不愿委曲求全,与她共享富贵。
此时,赫赫向适才讲话的精通三种语言的族中“才人”挥了挥她那只粗厚的大手,那“才人”立刻手抚胸口,向她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朝着四周的乌桓壮士大声吆喝数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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