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站有一人,身材瘦高,面目清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目光明亮,见到关雎,亦是不住打量,显然是被她的气质所惊住,忙深施一礼,道:
“请问来者可是关雎公主?苏仪见过公主!”
关雎一惊,顿时想起郑异的叮嘱,瞬间便恢复镇定,缄口不言。
“如果姑娘确是公主,在下即刻禀明公孙太守,请他备好车驾,派出护卫与仪仗,送公主回京,与陛下相见!”苏仪道。
关雎仍是不语。
“公主苦衷,在下略知一二,且试言之,不知对否!如若有误,望请见谅!”苏仪道,“陛下筑渠乃是出于为大汉子民百年大计考虑,希望一劳永逸,让百姓免受旱涝之灾,广布惠泽!但工程浩大,须倾数年之国力,虽百官劝阻,但陛下仍然一意孤行!然而,正当举国的人力、财力、军力、物力等都被倾注于黄河、汴河两岸之际,北匈奴单于栾提蒲奴忽然派遣多路大军强攻大汉边郡,大有乘人之危、倾覆华夏之势!陛下见状,被惊得魂飞魄散,方寸大乱,以至于置海内震天彻地的求战呼声于不顾,却效仿汉初之策委曲求全,以和亲求和平,不惜牺牲亲妹一生幸福,而得一时苟安!公主试想,那匈奴远在极北冰寒与荒漠之地,即便是公主出塞之初春,塞外仍是一片枯黄悲凉,天寒地冻,纵使公主到得王庭,异国他乡,所遇皆是胡人面孔,所见都是胡人毯帐,所闻尽为胡笳互动,牧马悲鸣。每日所守夫君,又是耄耋老翁,且语言不通!公主尚处妙龄,却时时刻刻都在备受煎熬,若如此度过漫长一生,岂不是生不如死?在下身为外人,都为之鼻酸,却不解身为亲兄长的陛下,于心何忍?究竟为何如此绝情?”
关雎闻听,眼眶微红,晶莹闪亮,但强行忍住,仍是一声不吭。
苏仪瞧在眼内,装作未见,继续道:
“或许陛下亦非无情,只是权衡天下与亲情孰轻孰重之时,有失偏颇!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但兄长却非那个兄长!此刻的兄长已是君临天下的陛下,高高在上,目中能有几人?更何况,虽同为先帝子女,兄弟姊妹之间却有远近!若是前太子刘强即位,岂能忍心送同父同母之妹远赴异域,遭此凄苦?他虽宽厚仁爱,但面对qiáng • bào ,亦定会不惜率举国子民与之一搏,保护胞妹免受屈辱,而不是将举国之力倾泻于汴渠两岸!”
“当今陛下与前太子皆为公主之兄,一个送公主出塞,而自己留在京师安逸享乐;一个不惜豁命上前抗拒qiáng • bào ,而留公主在后方平安之地!之所以有如此天壤之别,俱都缘于一点,那就是生母不同,则亲疏各异。一位太子皇兄姓阴,一位太子皇兄姓郭。阴家乃是南阳大户,而郭家则是河北望族。没有阴家,先帝依然能够平定天下;而假若没有郭家,大汉则断无今日之中兴!可如今,却是阴家高居庙堂,而郭家却被流放江湖。天下义士,无不扼腕叹息,为之不平!渔阳、幽州等北境五郡,皆为河北之地,而郭家又是世代居此,人所敬仰。今公主到此,即是回家。不日,就会有家中的真正亲人,前来探视!”说罢望向公主,见她依旧垂泪不语,遂把话锋一转,道:
“那郑异,护送公主出塞和亲,途中虽遇匈奴内乱,携公主逃脱险境,但他见未能完成使命,唯恐回到京师遭到惩处,便孤注一掷,贪功冒进,企图将功补过。为此不惜再次置公主安危于不顾,独自率领三千人马西去白山孤军深入,投机取巧,以博不世之功,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若公主顾惜这三千汉军之生灵免受涂炭,就请将所知告诉在下,以便请公孙太守出师营救!”
关雎听得心潮澎湃,感慨万千,此人虽是第一次相见,但却言辞恳切,所说都为切悫之言,此刻听来,恍如寒冬腊月之中,偶遇三春之暖,浑身舒坦,又沁人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