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异已在阴暗的死牢关押了数日,手脚早已麻木,挣扎了半天,方才舒缓过来,一步一步挪出牢门,进入通往大堂的过道,骤见自窗外斜射进来的久违的缕缕阳光,不免觉得有些刺眼灼目,但脚下顿时生出了一些力量。
他猛吸一口新鲜空气后,步入了大堂,明帝已然正座等候,中常侍与数位穿着斗篷的宫女,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郑异见过礼后,静静的站着,望向明帝。
“郑异,朕且问你,护送公主出塞半载,除了渔阳暂时分开数日外,可是与她一直形影不离,朝夕相处?”
“正是!北地寒冷荒野之境,虎豹狼虫甚多,胡人性情野蛮粗放,臣身负陛下重托,岂敢让公主离开视线半刻?”
“这半年,出五原,进荒漠,躲追兵,入草原,上白山,战乌桓,奔幽州,出渔阳,真是难为你了,不仅完整无恙的送公主归朝,还挫败了赤山乌桓赫甲的阴险图谋,实在劳苦功高!而一回到京师,朕就把你打入死牢,让卿受尽了委屈。如今,朕已知错,并决定改过,此刻亲临诏狱,就是放你出狱,为卿正名!”
“既然如此,请陛下恩准臣出去,立即赶往济国,以解汴渠倒悬之危!”郑异道。
“再急之事,也不在乎此一时半刻!”明帝道,“朕还有事不明,须你当面解释!”
“陛下有事,但问无妨,臣不敢欺君。”
“公主自幼长在宫廷,风不吹头,雨不迎面,出则乘车,入则人扶。而那匈奴铁骑常年驰骋于草原旷野,不分春夏秋冬,寒冷酷暑,骑术与射术俱都精湛。你带着她是如何能够安然躲过他们游骑的追捕?朕百思不得其解!”
“公主回京不久,或许陛下还未及知晓,她此刻已经能骑马射猎,驰骋于塞外的旷野荒漠之上了。”
“哦!此等身手,慢说是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子,即便如朕,也得至少花费数载之功。区区数月,就练成飞马狩猎,只怕其背后另有原因吧?”
郑异闻言一愣,不知明帝何意,遂道:“臣以为,所谓急中生智,那匈奴铁骑何等狰狞凶残,公主落入其手必生不如死,故此置之死地而后生,凝神聚力,激发潜能,终成常人所不能之事。”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古谚还有一句,曰‘福至心灵’,卿难道不知么?”
“臣不知!”
“卿如真是不晓,朕就告诉于你。自匈奴生变,你带着公主逃脱栾提东铁骑的追捕时,是乘车还是步行?”
“既非乘车,也非步行。”
“那是如何逃走的?”
“骑马!”
“那时公主可曾习会骑马?”
“不曾!”
“那你等如何乘马?”
“二人同乘一马。”郑异说完,方感到明帝是在明知故问,心中暗自有了警觉。
“你二人同乘一马?”明帝有意重复道,“驸马尚且只是司掌副车之马,而你实际已司掌同乘之马,与公主之亲近更甚于同乘一车!”
郑异忙道:“当时形势危急,追兵在即,臣只求拼死以保公主逃脱匈奴魔掌,无暇多想,只能手持盾牌为她遮住箭雨,跨上骏马防她再入虎口。此外,别无它想,如有失礼,请陛下治罪!”
“你历经艰难阻绝,用尽平生之智,把朕的妹妹安然送回朕的面前,此乃奇功一件,朕感激还来不及,何罪之有?”明帝道,“只是这半年来,你二人白日自是同行;那夜间呢?莫不是同处一室?”
“这?”郑异沉吟片刻,道:“正是,但这实在出于无奈!北方冰天雪地,异域他乡,如不与公主同室,不仅会遭人怀疑,徒令祸至,而且就凭这彻骨严寒,恐公主也难以独自熬过一夜。然而,臣虽不拘小节,但对公主从未动过一丝非分之想,更未敢有过任何逾越君臣之礼的不敬之举。”
明帝道:“卿之品行,朕岂能不知?只是这半年多来,你与公主名为君臣,实则形同夫妻。今后,你打算与她如何相处?而且此事若传将出去,又让她如何另择夫婿?不如……”
郑异生怕他把话说完,就难以逆转,当即打断,道:“公主冰清玉洁,美貌非凡,阙廷人才济济,俊杰辈出,自是不乏与她珠联璧合的般配之人,请陛下勿虑!而郑异才疏学浅,生性浮躁,习于风里来、雨里去的闲浪闯荡,不敢耽误公主青春。”
“那朕要强行诏令你留在宫中,安安稳稳的与公主举案齐眉,朝暮相依呢?”明帝道。
“果真如此,臣是否会奉诏,想必陛下也已清晰明了,就不必说出了吧!况且外有国事倒悬之急,郑异又如何能守在宫内携公主闲庭信步共赏花开花落呢?”郑异道。
“正如卿适才所说,阙廷人才济济,俊杰辈出,国事虽急,但自另有贤士能臣前去处置,卿不必凡事都事必躬亲,亦当为自己思虑安身立命之事。”
“那好,臣就暂时说出当前正处于燃眉之急的一、两事,且请陛下看安排阙廷中哪位贤臣前去比郑异更为合适?”
“卿且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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