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听罢,赞道:“精辟!此言出自何人之口,倒真是王景知己。我早年思忖疏浚汴渠方略之时,便是将此渠视作一条蛟龙,确实也是想将其首按入东海,令它不得翻身,以免危害人间,从而造福海内,以宁华夏。如今,此人竟然与我之所思同出一辙,却反其道而行,委实是渊深有谋!”

 说完,面露忧色,叹道:“有此人在,沂国确是有如龙潭虎穴啊!”

 臧信半信半疑,道:“这位苏仪,竟然真这么厉害?”

 “苏仪?此为何人?”王景问道。

 “此人说来话长,将来容我慢慢说与诸君。现在看来,依照苏仪之言,汴渠之龙首在沂国已是毋庸置疑,但这蛟龙如何出水,神龙又如何摆尾,王将作如已参悟,可否为我等指点迷津?”

 王景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良久之后,摇了摇头,叹道:

 “王某只是一味想兴利除弊,造福于民,但反其道而行,违天害民之事,却是从未思虑过半分,恕我愚钝,一时半刻之间难解其意。”

 “班超,你一直若有所思,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在此但讲无妨!”郑异道。

 “只是凭空猜测,此时贸然说出,未免荒诞,唯恐有污大家清听。不过,郑司马可否允我一同前往沂国,在见过实地且自觉有几分道理后,再坦言相告如何?”班超道。

 郑异道:“在济国逗留这几日,你且先把所想讲出来,我等一同再与王景将作详细商讨。”

 莲台山峰之上。

 望着山下无比壮观的情景,臧信感叹道:

 “带兵经历过大战的将领们都知道,兵到一万,铺天盖地,兵过十万,无边无际。眼下,这郎陵境内的黄河两岸,一下聚集了五十多万军民,远远望去,满目皆是黑压压攒动不已的人群,真是气势恢宏!”

 说完,又侧身转向东南,前面一节山势相对低缓,也有无数健壮劳力出没其中,有的抬框倒土,更多的人则抡着锤斧,劈山开道,“叮叮当当”,撞击山石之声,如同群鸟交鸣,清脆赏心,不绝于耳。

 “当真是沧海桑田,瞬息万变!”郑异叹道,“前几日,还在此间借助山中丛林茂密,设下埋伏,悄悄等候前来偷袭的济国军队。可不过几天,此山即被拦腰斩断,分流而来的汴河将经此汹涌南下,奔往济国。”

 宋都尉道:“倘若当时真被济国军队偷袭得手,只怕此山就会被济王封为神山,供将起来。”

 郑异对着王景,道:“这些年来,王将作每日昼虑夜思,战战兢兢,真是辛苦至极。”

 “此等天大工程,志在改变千年来不断泛滥、不停吞噬华夏子民的大河流向,古来少有!何止是我王景每日战战兢兢,就算是陛下,在汴渠竣工之前,也都寝食难安呀!”

 “疏浚汴渠,固然是普天同庆之喜,但在我看来,陛下虽喜出望外,但充其量也就睡一两日好觉而已。”郑异道。

 “却是为何?”臧信问道。

 “栾提西重新统一北匈奴,成为新的大单于,并掌控整个西域,国力渐渐恢复,势必再次成为大汉的强劲对手,战事随时爆发,陛下又岂能安然入眠?”郑异道。

 “天子如此劳心伤神,济王等人却又轮番抢着去做,不惜兄弟反目,生灵涂炭,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王景道。

 “他们只见到贵为天子之尊,却不知身为天子之难。只有历尽天下之难,得天下大治,方可赢得天下人之尊!比如高祖、先帝,无不躬服金革之难,才能深昭天地之明。否则,崩塌失败,就在顷刻之间!济王动与时戾,事与道反,只梦求天子之尊,而不思天子之难,毫不担忧驰鹜覆车之辙啊!”郑异道。

 耿忠道:“这次济王事败,希望能给沂王敲响警钟,让他引以为戒,不要再起异心。”

 “尽人力,听天命吧!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如今苏仪在他身侧不离左右,爱之则不觉其过,难免事多放滥。”郑异叹了口气,接着稽首道:“恕郑异无礼,不得不先与各位暂别,我须即刻赶往沂国,面见沂王。倘若诸事皆妥,便在他的王城恭候大驾,咱们届时详叙!”

 尽管距自上次之行还不到一年,沂国又有了新的变化,除了乡村如画、城市繁荣、街铺兴旺之外,最引郑异瞩目的是义舍并不再像原先那样仅仅限于要道路口,而是眼前随处可见。

 农田边、村子里、闹市内,比比皆是。相应的,凡其所在之处,人流也尤为稠密拥挤,吵杂热闹。

 郑异选了一家靠近农田边且门头比较大的,停了下来,将马匹拴在道旁的松树上,径直走了过去。

 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是等着进去用膳的食客。门口摆着一条宽大案几,上面放有笔墨,后有数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装束统一,显然都是善道教的教众。

 坐着的人,手执笔墨,不停的向面前的食客问着话,同时做着记录,有快有慢。问完后,身后站着的人便将食客领进舍内。

 轮到郑异时,他已经基本看明白了其中的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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