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沂王感到自己如同在汹涌无垠的大海中的一艘战船,原本蓄势待发,只等顺风咋起,便可扬帆起锚,鼓足劲力,冲向彼岸,而郑异的一席话,如同一波一波强烈冲击着船舷的浪潮,将整个船身打得左右摇摆不定,突然飘摇起来,渐渐变成了汹涌澎湃的大海中的一叶小舟。

 此时,他才意识到海面下的凶险,也觉察到苦苦等来的,并不一定是顺风,更有可能是逆风。

 济王的失败,他始终觉得只是偶然,若不是郑异及时赶到,此刻早已成功多时了。可眼下,郑异又来到了自己的沂国,听他一席话,顿有旷然发矇之感,心开目明。

 陛下对自己着实不薄,早年百般庇护,为自己遮风挡雨,不知躲过多少唇枪舌剑与流言蜚语;

 近年帮扶,闻听自己举步维艰,毅然将取虑、须昌二县无偿赠予沂国;

 如今又一再宽容,明知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穷兵黩武之事,却仍不疑自己会有异心,即使发生济王谋逆如此惊天大事,也不见对自己有任何微词。

 而自己,满腹之中却充满对他的积怨,却把昔日的恩情彻底抛之脑后,只想着宣泄不满与私愤。

 今天,听完郑异一席话才明白,看来对他的不满,竟都是出于自己的气量狭隘所产生的误解。

 然而,在沂国,自己被百姓奉若神明,唯我独尊,既然已是至高无上,就不能再天外有天。

 由此,早就对阙廷的约束心有抵触,更是对陛下的诏令萌生反感,而这,就同与他之间的个人恩怨毫无关联了。

 眼下,所有的矛盾与恩怨都交织在了修筑汴渠上。此刻看来,自己放纵苏仪等人的所作所为与暗中阻挠,对这位天子兄长确实有恩将仇报之嫌。

 “苏仪先生到!”一声清晰响亮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沉思。

 苏仪一如既往的潇洒自如,迈着从容镇定的步伐走了进来,笑道:“适才,郑司马来过了?听说,他与我王此次会谈的时间可不短啊!”

 “不错!”

 “不知,他给我王都游说了些什么?”

 “确实说了许多事情,而且不乏道理。”沂王道,“苏先生,咱们之前所商定的事情,是不是还要重新再慎重考虑一下?”

 “我王有所动摇,在苏某意料之中。那郑异辞气高雅,着实能言善辩,但不知都让我王有了哪些顾虑?”

 “我等如此与陛下为敌,或许是对他的治国之策的理解出现了较大的误会与偏差。”沂王道。

 “何以见得?”

 “先帝临终前曾嘱托陛下做好六字‘诸王、治水、匈奴’!如今,若三事同行,大汉当下显然无此国力。故此,陛下只能先践行前两者,而匈奴之事只不过放在最后而已,并非我等先前以为的软弱惧战,屈辱求和。”

 “暂不说先帝的这六字遗命是否属实,就算是他生前所嘱,此三事被陛下置于首位者,我王应当知晓是何事?”

 “治水!”

 “不错!昔日先帝未遑外事,是出于迫不得已,当时华夏幅裂,内战不息,阙廷府库空虚,汉军饥寒交迫,又没有辎重补充,难与能骑善射的匈奴铁骑抗衡,所以才向远夷示弱。如今,天下一统,经先帝精心治理,大汉已是兵精粮足,各郡国请战之声鼎沸海内,声震云霄,而陛下却充耳不闻,竟力排众议,一意孤行,首推治水,不顾匈奴虎视在侧,自拆藩篱,倾举国之力于河道之上。我王可知何故?”

 “何故?”

 “在他眼中,诸王之害甚于水患,而水患之危又甚于匈奴。”

 “先生何处此言?”

 “在他看来,匈奴之患充其量只不过是手足之上的外伤而已,效仿前朝和亲之策就可处之,而真正心腹大患乃是诸王,这才是致命内伤。”苏仪道。

 “先生未免言过其实了吧?”

 “非也!正相反,实际上苏某顾及陛下与我王手足情深,有些话就一直未便明言。”

 “先生,但讲无妨。”

 “那好,苏某索性就放肆了,一吐衷肠。”苏仪道,“在苏某看来,陛下治水是假,防范前朝七国之乱重演才为真!因为渠筑到哪里,阙廷就可将大军紧随数十万修渠劳力之后,进驻到哪里。而进驻到哪里,阙廷就可以把手直接插到那里,顺其者生,逆其者亡!郎陵侯与济王就是因为看到这点,才不惜起兵相抗。”

 “可陛下对济王的处置,宽容至极,足见仍是深念兄弟之情啊!”

 “我王试想,依照汉律,济王必是死罪,而素来崇信严刑峻法的陛下,却突然变得如此宽容,岂非反常?焉能出自他的真心实意?”

 “先生之意,陛下是在虚与委蛇不成?”

 “正是,如今汴渠尚未修完,沂国以及其他属国都在关注着陛下对此事的处理。如就此将济王处死,其他王侯以及天下子民会作何感想?但若待筑渠功成之后,阙廷势力已渗透至各郡国府县,到时候再与其他不从阙廷号令者一同秋后算账,岂不更加妥当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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