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衙役牵走女贼。女贼做曲折委婉之状。二人下场。

 阿兰:(画外)那条闪亮的链子扣在她脖子上,冷冰冰、沉甸甸,紧贴在肉上。然后它经过了哆开的领口,垂到了腰际,又紧紧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经过双手以后,绷紧了。她把铁链放在指尖上,触着它,顺着铁链往前走着。但是,铁链又通到哪里呢?

 第二场

 人物场景同前。

 阿兰坐在小史面前,双手抱头,甚痛苦。小史咳嗽一声,阿兰坐直。

 小史:(帅哥气派,微笑着打量他,稍有嘲讽之意)我觉得你还可以再随便一点。对,把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放在膝盖上,这样好看。抬头看着我。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朝台下举手让人的手势,示意)说吧,你有什么毛病。

 阿兰:我是同性恋。(回头看小史。)

 小史:这我知道了。接着说啊!

 阿兰:小时候,我喜欢过公共汽车。(又看小史。)

 小史:这个缓缓,先说你的事。

 阿兰:(咬咬牙,下了决心)我在中学里就有了朋友。我和他玩过。

 小史:好啊,说这个就可以。

 阿兰:我的第一个同xìng • ài 人,是同班的一个男同学,他很漂亮、强壮,在学校里保护我。那一次是在他家里,议论过班上的女同学──尤其是公共汽车以后,就动了手。我说,我是女的,我是公共汽车。而且我觉得,我真的就是公共汽车。

 阿兰:我们在床上zuò • ài ……(传来了木板床的嘎悠声,很刺激。)总是他来爱我。我觉得这是对的。我从没要他给我做什么,能被他爱就够了。

 阿兰沉默至小史咳嗽。

 我马上就感到自己是属于他的了。我像狗一样跟着他。他可以打我、骂我,对我做任何亊,只要是他对我做的亊,我都喜欢。我也喜欢他的味道──他是咸的。睡在铺草席的棕绷床上,他脊背上印上了花纹,我久久地注视这些花纹,直到它们模糊不淸。我觉得在他身边总能有我待的地方,不管多么小,只要能容身,我就满足了。我可以钻到任何窄小的地方,壁柜里、箱子里。我可以蜷成一团,甚至可以折叠起来,随身携带……但是,后来他有了女朋友,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灯光暗,只剩下阿兰。

 阿兰:他家住在一座花园式的洋房里。有一天,已经黑了。我找他,站在花坛上往窗户里看。他正在灯下练大字。我看了好久,然后敲窗户。他放下笔来,走到窗前来,我们隔窗对视。我打手势让他开窗,他却无动于衷地摇头。他要走开时,我又敲窗户。最后他关上了灯。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像叫喊似的)以前他总是给我开窗的呀!

 很动感情。又过了一会,开始陈述。

 我在他窗外,在黑夜里直坐到天明。夜很长,很慢。整整一夜,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人看到我。开头还盼他开窗户来看我一眼,后来也不盼了。他肯定睡得很熟。而我不过是放在他窗外的一件东西罢了。我真正绝望了一觉得自己不存在了。忽然一下,外面的路灯都灭了。这时我想哭,也哭不出来。天快亮时起了雾,很冷,树林里忽然来了很多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稍伴奏,传来早展的鸟鸣。)这时候我猛然想到,我是活着的!

 灯光复明。小史频频点头,做嘲弄的赞叹状。

 小史:(很帅)噢,原来是这样的。很浪漫的哦。接着讲。

 阿兰受挫折。低下头去。小史催促他,语调冷峻,转为命令。

 小史:讲啊。讲!

 阿兰:(接着说下去,灯光集中在他身上。)后来,我继续关注公共汽车。

 教室里空无一人时,我走到她面前坐下。她说,她和任何人都没搞过,只是不喜欢上学。这就是说,对于那种可怕的罪孽,她完全是清白的,但是没有人肯相信她。另一方面,她承认自己和社会上的男人有来往,于是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有流氓鬼混的行径。因此就被押上台去斗争。

 我在梦里也常常见到这个景象,不是她,而是我,长着小小的ru 房、柔弱的肩膀,被押上台去斗争,而且心花怒放。但我抑制住心中的狂喜,低头去看自己的白袜子、黑布鞋。

 我还能感觉到发丝,感觉到她身上才有的香气。此时,我不再恐惧。在梦里,我和公共汽车合为一体了。只有一个器官纯属多余。如果没有它,该是多么的好啊……

 阿兰停下来,看小史。

 小史:别看我嘛。看大家!让大家都看到你。

 阿兰转向观众。

 小史:说啊!让大家都听听。别说别人,说你自己!看还有什么地方多余!

 阿兰:(面对观众,声音低沉)中学毕业了,各人有各人该去的地方。那一年我十七岁,去了农场当工人。人家觉得我老实,就让我当了司务长,管了伙食账。

 稍停顿。

 阿兰:我在乡下遇到了一个人,是邻队的司务长。我们是在买粮食的时候认识的。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工作服,沉默寡言,我马上就喜欢他了……我带他到我的大房子里。他和我谈到了女人。我喜欢他,就说,我就是女人。我满足了他,他却没有回报我……后来,他约我过节时到他那儿去,说过节时别人都回家了,清静。过节时,我真去他那儿了。我又满足了他。然后……灯一亮,炕下站起来几个表情蛮横的小伙子。我转向司务长,可他给了我一个大耳光。然后他们揪住我揍,搜我的兜,把钱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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