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渐暗。

 我背过身去,让他们摸我。那间房子不宽,但很长,大通炕也很长。那些声音就在房子里来回撞着。我几乎不能相信是在打我,好像这是别人的事……在炕里摆着一排卷起的铺盖。铺盖外面,铺着芦苇的席子,像一条路。我就顺着这条路往前爬。那些席子很光滑。有一只长腿蜘蛛从我眼前爬过……

 他们搜走了我的钱,把我撵走了。那是公家的钱,大家的伙食费,这些钱对我来说,是太多了。我是赔不起的啊……后来,我在黑暗里走着。

 灯光晃动,模拟车灯,似乎这里真是郊外的道路。

 偶尔有车经过,照到了半截刷白的树干。挨打的地方开始疼了,这就是说,他们真的打了我。复天的夜里,小河边上有流萤……夜真黑啊。有车灯时,路只是灰蒙蒙的一小段,等到走进黑暗里,才知道它无穷无尽的长。出现了一块路碑,又是一块路碑。然后又是路碑。还有冷雾,集在低洼地方,像凉牛奶。我想到过死,啊,让我死了吧。然后闭着眼睛站在路中间。眼前亮过一阵,后来又暗了,汽车开过去了。睁开眼睛时,远远的地方,有一道车灯,照出了长长的两排树,飘浮在黑暗里。但我还是活着的……

 阿兰的语气转为兴奋。

 后来,我又在草地上走着。露水逐渐湿透了布鞋,脚上冷起来了。我觉得,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也许,我不生下来倒好些……但后来又想:假如不是现在这样,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史:(惊异中又带点赞叹)wǒ • cāo !你丫真有病!

 灯全暗。

 阿兰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后来,小史告诉我说,假如他是我弟弟,就要帮我去打丫的。这个丫的,是指骗我钱的司务长。

 小史的声音:这种人还不打丫的,等什么呢!

 阿兰:这话很让我感动。但是,我不希望他是我弟弟。我只希望他是陌生人。在陌生人之间,才会有爱情。

 (笫二场完,音乐起。)

 幕间

 阿兰的话外音:阿兰在小说里写道:那位紫髯衙役用锁链牵着女贼,没有把她带回家里,而是把她带进了一片树林,把她推倒在一堆残雪上,把她qiáng • jiān 了。此时,在灰蒙蒙的枝头上,正在抽出一层黄色的嫩芽。这些灰蒙蒙的枝条,像是麻雀的翅胯,而那些嫩芽,就像幼鸟的嘴壳。在他们走过的堤岸下,还残留着冰凌……她躺在污雪堆上,想到衙役要杀她灭口,来掩饰这次罪行,就在撕裂、污损的白衣中伸开身体,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到:在此时此刻死去,这是多么好啊。而那位衙役则倚着大树站着,看着她胸前的粉红蓓蕾,和束在一起的双手,决定把她留住,让她活下去。他们远远地站着,中间隔着的,就是残酷的行径。

 戏曲音乐起。

 女贼衣着凌乱,赤足,戴木枷。衙役对她稍有温存。(恐怕纯粹的戏曲不能满意,要加入现代的东西。)

 第三场

 场景和人物同前。灯光渐亮。

 阿兰:(继续面对着观众)中学快毕业时,公共汽车进去了。那时她就住在学校里,所以就从学校里出来,到她该去的地方……

 她双手铐在一起,提着盆套。盆套里是洗漱用具,所以她侧着身子走,躲开那些东西;步履蹒跚。当时有很多人在看她,但是她没有注意到。她独自微笑着,低头走自己的路,好像是在回家一样。

 阿兰不仅说,还在模仿公共汽车。

 在警车门前,她先把东西放下,然后,有人把她的头按下去。她很顺从地侧过了头,进到车门里,我多么爱那只按着她的大手,也爱她柔顺的头发──我被这个动人的景象惊呆了。这多么残酷,又多么快意啊!她进了那辆车,然后又把铐在一起的手从车窗里伸了出来。那双手像玉兰花苞,被一道冰冷的铁约束着……她在向我告别。她还是注意到了有我在场。手指轻轻地弹动着,好像在我脸上摩挲。我多么想拥有这样一双手啊。

 阿兰结束在手的动作上,僵止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史,把手缩回去。

 小史:你的手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阿兰转向,小史从桌上走出来,阿兰很听话地把双手伸出来,手心朝下地交给小史。小史捏他的手指、指节,一一捏过后。

 小史:你的手怎么不好?要别人的手干什么?我看还可以嘛!

 小史回到桌后坐下,阿兰继续举手。

 小史:行了,把手放下吧。接着讲你的事!

 阿兰才欲开口,又被小史喝断。

 小史:这回可别再装丫挺的了。

 阿兰:(彻底糊涂,犹豫再三,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小史)对不起,能不能问个问题?

 小史:(颇意外)问我?

 阿兰:(畏缩地)是啊。

 小史:(想发作,终于没有发作)好,问吧。(他做出帅哥儿气派。)兰您刚才说的“牛逼”,现在说的“装丫的”,到底是说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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