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史:不知道吗?
阿兰:(更畏缩,提心吊胆地)不知道。
小史:说你!知道了吗?
阿兰:知道了。能不能再问问,是什么意思?
小史:(恼,握警棍)不懂吗?
阿兰:(缩着脖子,准备挨打)不懂。
小史:(忽然改变了主意,把警棍放下,恢复了帅哥气派)不懂就不懂吧。
阿兰:我说我是作家,你笑什么呢?
小史:(怒)少废话!接着讲!
阿兰:(呆呆地)讲谁?
小史:讲你和公共汽车!
阿兰:噢。我就这样爱上了公共汽车。(沉默。)
小史:接着讲。
阿兰:她现在是我老婆。
小史:(讥讽)这倒不新鲜。
阿兰:我很想爱她。但爱不起来。我做不到。人不是什么事都做得到,总有做不到的事啊。
阿兰堕入了沉思。沉默,小史用手指敲桌子,阿兰无反应。咳嗽也无反应。静场后,小史大喝一声。
小史:(霹雳似地)说话!
阿兰:(一愣,变换了话题)几年前,我遇上了一个小学教师。(然后,他逐步摆脱小史的干扰,转入了陈述。)
小史:(觉得又不是自己想听的,其有点恼了)女的吗?
阿兰:男的。
小史:(冷嘲)好!两样都搞。这个我喜欢。
阿兰:那时候我在圈里已经小有名气了。有一天,我心情特别好,我和蛮子、丽丽在街上走,碰上他了。他长得很漂亮,但我见过的漂亮的人太多了。其实,一见面他就打动了我。除了那种羞涩的神情,还有那双手。
小史:手很小,很白吧!
阿兰:不,又粗又大。从小干惯了粗活的人才有这样的手。以后,不管你再怎么打扮,这双手改不了啦。
小史:噢。你是说,不能和你的手比。
阿兰:是的,但正是这双手叫我兴奋不已。后来,那个男孩鼓起勇气走到我面前问:这儿的庄主是叫阿兰吧。我爱答不理地答道:你找他干啥?他说想认识认识。我说:你认识他干啥?你就认识我好了。我比他好多了。
小史:是吗?谁比谁好啊?
阿兰:蛮子和丽丽围着男孩起哄,让他请客才肯为他介绍阿兰。在饭馆里那些菜如果不是他来点,这辈子都没人吃。
小史:为什么?
阿兰:最难吃、又是最贵的菜。
小史:那他一定很有钱了。
阿兰:没钱。他家在农村,是个小学教师。(残酷地)我们吃掉了他半年的伙食费。其实,他早就知道我是阿兰。但是他要等我亲口告诉他。
小史:那倒是。不过,您也得拿拿架子,不能随便就告诉他。你告诉他了吗?
阿兰:我告诉他了。我们到他家去,骑车走在乡间小路上,在泥泞中间蜿蜒前行。
小史:很抒情啊。
阿兰:他的家也很破烂,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他的卧室里一张木板床,四个床腿支在四个玻璃瓶上。他说,这样臭虫爬不上来。这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景象了。
小史:别这样说嘛,我也在村里待过的。
阿兰:(已经逬入了状态)那间房子很窄,黄泥抹墙,中间悬了一个裸露的电灯泡。晚上,我趴在那张床上,眼前的黄泥巴处处开裂,就在我面前,爬着一个大蟑螂,腿上的毛狰狞可怖,就像死了一样……
此后他沉浸在陈述中,转向观众。
春天很冷,屋里面都有雾气。那张床久无人睡,到处是浓厚的尘土味。在床的里侧,放着一块木板,板上放着一沓沓的笔记本、旧课本。你知道,农村人有敬惜字纸的老习惯。在封面破损的地方,还能看到里面的铅笔印,红墨水的批注……他在床下走动,我听到衣服沙沙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咳嗽声──他连喘气都不敢高声,他在观赏我呢,就如后宫里卑贱的黑奴在欣赏他的女王,我的身体,皮肤、肌肉,顺着他的目光紧张着。他后来说,害怕目光会弄脏了我。同时,我是一个女王,被欣赏着……此时,我不像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却像置身于大理石的台子上;在我身下的好像不是发霉的被褥,而是厚厚的波斯地毯,上面铺了一张豹皮……或者,横陈在铺了红丝绒的陈列台上,罩在玻璃后面……我在想象那双粗糙的黑手放到我身上的感觉,想象那双大手顺着我两腿中间摸上来……后来,他脱掉了衣服,问我可不可以上来,声音都在打颤,但我一声都不吭。……直到到了我身上,他才知道,我是如此的顺从!
小史:你闭嘴吧!
阿兰愣住。小史从桌后站了起来。
小史: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让你说什么,你才能说什么?
阿兰:(呆呆地看着他,状似受到催眠)是呀……你想让我说什么?小史(为之语塞。渐渐地,他脸上露出狞笑来)这个,你是清楚的!阿兰(在小史的狞笑中,转向观众)总是这个样子。他们让我们说什么,我们自己不知道。(愣了一下)我猜他们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何必问我?(沉思片刻)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就是我们必须讲出他们爱听的话来。除此之外,全都不清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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