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那天晚上,小史还说,阿兰的态度不老实。不是倒豆子,是在挤牙膏──(受误会后的委屈口吻)什么牙膏豆子的!不用他挤,也不用他倒。我这不是什么都招了吗?

 (第三场完。)

 幕间

 阿兰的画外音:在阿兰的书里,有一处写道,那个白衣女贼被五花大綁,押上了一辆牛车,载到霏霏细雨里去。在这种绝望的处境之中,她就爱上了车上的刽子手。刽子手穿着黑色的皮衣,庄严、凝重,毫无表情,(像个傻东西)所以爱上他,本不无奸邪之意,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在这一袭白衣之下,一切奸邪、yín • dàng ,都被遗忘了,只剩下了纯洁、楚楚可怜,等等。在一袭白衣之下,她在体会她自己,并且在脖子上预感到刀锋的锐利。

 那辆牛车颠簸到了山坡上,在草地上站住了,她和刽子手从车上下来,在草地上走,这好似是一场漫步,但这是一生里最后一次漫步。而刽子手把手握在了她被皮条紧绑住的手腕上,并且如影随形,这种感觉其实好极了。她被紧紧地握住,这种感觉也是好极了。她就这样被紧握着,一直到山坡上一个土坑面前才释放。这个坑很浅,而她也不喜欢一个很深的坑。这时候她投身到刽子手的怀里,并且在这一耨间瞬间把她自己交了出去。

 戏曲:砍头戏。

 戏曲完。

 阿兰的旁白:这个情节在阿兰的书里既没有前因,又没有后果,和整个故事很不协调、像是一处忘记删掉的多余之处,又像一个dú • lì 的意象。虽然如此,他还是把它保留着。这也许是因为,在故事里最不重要的,在生活里却是最重要的。也许是因为这个情节让他想起了什么。也可能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喜欢。

 第四场

 场景如前。

 灯光渐亮。阿兰仍面对着观众,小史走回办公桌后面。

 小史:我让你说什么,明白了吗?

 阿兰:明白了。(朝向观众)其实是不明白。(他稍加思索,然后)这个公园里有一个常客,是易装癖。他总是戴一副太阳镜,假如不是看他那双青筋裸露的手,谁也看不出他是个男人。他和我们没有关系。他从来也不和我们zuò • ài ,我们也不想和他zuò • ài 。这就是说,他生活的主题和我们是不一样的。

 小史:什么主题?说明白一点!

 阿兰:(低着头说)生活里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每个人的生活都有个主题,有人是公共汽车,有人是同性恋,有人是易装癖。这是无法改变的。每个人都不同,但大家又是相同的。

 小史:你说的这个东西,就叫做“贱”!

 阿兰不语。

 小史:(厉声地)说话呀!

 阿兰:(扬起头来,看着观众。)你说得对,这就是贱。有一天,我看到他,就是那个易装癖从公园里出来,后面跟了好几位公园的工人,手持扫帚等等,结成一团走着,显出一种把他扫地出门的架势。听说,因为要上女厕所,所以他很招人讨厌。但是要进男厕所又太过扎眼……那一天我看到他从公园里被人赶出来,其实他是先从女厕所里被赶了出来……

 小史:(猛地拉开抽屉,拿出易装癖的女装、头套等等,举在空中。)我们也不是白吃饭的!那孙子再也不能到公园里和大伙起腻了……

 阿兰:(继续喃喃地说)我看到他那张施了粉的脸,皮肉松弛,残妆破败,就像春天的污雪,眼晕已经融化了,黑水在脸上泛滥,一直流到嘴里。

 小史:(怒吼)够了!

 阿兰:(继续喃喃地说)他从围观的人群中间走过,表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走到墙边,骑上自行车走了。而我一直在目送他。缠在破布条里,走在裙子里,遭人唾骂的人,好像不是他,是我啊。

 小史站起来,弄出很大的声音。阿兰住嘴了。

 小史走到阿兰身边,用手压他的头,让他低下头来。自己也弓下腰状似低语,故作隐秘状,好像怕人听见,但声音很大,而且是咬牙切齿地──我认为这是帅哥在故作深沉。

 小史:说你自己的事,明白了吗?别扯别人的事。也别兜圈子说你自己的事!你给我记住了!

 然后,小史走回办公桌后面坐好。阿兰对着观众抬起头来,满脸的疑惑。

 阿兰:难道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吗?难道,这些不都是我的事吗?

 暗。

 阿兰的声音在黑暗里继续:那天晚上小史说,阿兰总在回避,不肯谈要害问题。但阿兰以为,他没有回避什么。他谈的始终是要害问题。小史以为,要害问题是阿兰对他的冒犯,也就是他摸他那件事。阿兰却以为,他的每一件事都是要害问题。换言之,他自己,就是那个要害问题。小史说,阿兰遮遮掩掩,不承认自己犯贱(阿兰却说,这一点已经无须再提。他自己的态度已经说明,他什么都承认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史所说的贱是怎么一回亊。我也不知谁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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