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分明门窗紧闭,却莫名有阵邪风狂啸,惹得烛火摇曳不止。

 连同柜台下方那本古旧的澄黄账本也迅速翻动书页,用墨字写下一段警语。

 【这是亏本买卖】

 商人怎么可以做亏本买卖?

 顾无愁却不管。

 他大手狠狠地拍在账本上,将其上浮现的文字覆盖,看也不看一眼。

 账本似乎还有话说,书页却被顾无愁压得死死的,蜷成一团,动弹不得。

 随后顾无愁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乌鸦,一字一顿道:“我是掌柜,价格是不是我来定?”

 乌鸦嘎嘎叫了两声,似是在抱怨,但除此之外也无话可说。

 不错。

 这确实是亏本买卖。

 可商人也是人,顾无愁也有心。

 五百年与三百年对他来说,不过是两百日和一百二十日的差别。

 顾无愁尚有寿元存货,不必太过心急,而老汉却可能会因此而死。

 人们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顾无愁不懂这些,只知道他不太想看见老汉惨死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老汉是他第一位客人,又或许同样吃过苦,他明白苦的滋味。

 不好受的。

 “掌柜的……”

 老汉目光有些犹豫,沉声道:“你大可不必便宜卖我。”

 顾无愁的回答很坚决:“三百年,不多不少,就三百年。”

 老汉盯着顾无愁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苦笑出声:“您这是要我来生再还恩情?”

 顾无愁道:“说不准是今生。”

 老汉听了这句话,嘴角微涩,突然想起很多事。

 他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

 从被那对母子暗算,再被兄长tóu • dú 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死了。

 哀莫大于心死。

 人死尚不能复生,更何况心?

 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跳动,有股不知名的暖流淌遍全身,令他久违地在这场冬雪风暴里感受到几丝温暖。

 他还有什么话说呢?

 一个人到了真正感动的时候,可是说不出什么肉麻的话。

 万般思绪积压心头,最后千言万语不过汇作一句。

 “来一杯?”

 “好。”

 顾无愁从柜台起身,去桌旁和老汉喝酒。

 ……

 ……

 明月高挂,地上落霜。

 顾无愁与王厚甫把酒言欢,喝的是酒,吐的是情。

 乌鸦则忿忿不平地来回后厨与大厅,把酒肉菜式不断地端上来,活成了店小二的模样。

 账本则飘来顾无愁身边,自顾自地翻动书页,嘀咕着些抱怨的话,却被顾无愁选择性无视。

 当铺很空,只有那张木桌里溢满了欢声笑语。

 后来王厚甫喝得半醉,脸色潮红,定力却是十足,决定慢慢喝,慢慢品。

 顾无愁不乐意,要求王厚甫讲故事。

 王老汉拗不过他,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开始讲自己当初创立清幽门的事迹。

 他说自己初入仙途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天才。

 刀法天赋令人啧啧称奇,道行更是直窜云霄,根本不曾有过瓶颈。

 直到某日在闭关修行时遭了同门偷袭,伤了根骨,修为一落千丈,之后虽然爬了回来,可终究不如当年那般惊艳。

 接着,他就遇到了刘千雁。

 老汉提起这三个字时,先是感到愤恨地跺了跺脚,接着又露出痴迷的表情,夸她当年是飘云般柔美,身段令云间仙鹤都羞愧垂首,简直就像人世间最迷人的酒,顺着他的咽喉就滑进了他的心。

 他说,一见钟情是真的。

 他又说,日久生情是假的。

 他说自己最后悔的事,没有管教好小儿子,酿成大祸。

 后来。

 他说到后来的时候,整个人似失了魂,突然一屁股坐了下来,满脸的怅然若失。

 顾无愁见他似乎不愿再喝再吃,就说道:“够了?”

 王厚甫愣了愣神,道:“够了。”

 顾无愁道:“你还没完全醉。”

 王厚甫道:“醉晕过去,会做梦的。”

 他有点怕做梦。

 梦里总会梦到些不该梦到的东西。

 顾无愁眯起眼,说道:“我还没喝够。”

 王厚甫转过头,看着顾无愁背后那俩空空荡荡的酒缸,心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是喝够?

 顾无愁又说道:“这样,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若答不上来,你就喝一杯,如何?”

 男人都是好强的。

 王厚甫犹豫了会儿,点了点头,答应下来:“好。”

 于是顾无愁问出第一个问题。

 “既然你全身都是毒,那毒蛇用毒咬你一口,是你被它毒死还是它被你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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