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景他赶到幽谷的时候其实已经撑不住了。”江子裕接过了暗六的话,目光却落在墨容景苍白的俊颜上,带着几许心疼与叹息,“他把你打晕,是不想让你看到他发狂的模样。因为他在你面前,永远都没有足够的自信与底气。”

楚洛垂眸,伸手握住了床榻上男人冰凉透骨的大掌。

是啊,她怎能忘了呢?这个男人永远都是用最坚硬的外表,来伪装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原本我们是想让鬼月拿药压制的,这些年来,都是鬼月在医治阿景,谁知这个女人疯了,竟要你用命去换药,这才让阿景彻底爆发……”江子裕苦笑,伸手按了按现在还隐隐作痛的胸口,“我们这些人能捡回一条命,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昨日若不是阿景利用那短暂的清醒废了自己的武功,他们所有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他体内的力量是什么时候有的?”楚洛沉声问。

此刻,她也终于找到了前世墨容景性情暴戾、喜怒无常的原因。

难怪他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难怪前世他一生气就把她囚禁起来,除了防止她逃跑离开,其实也在变相地保护她。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伤害她吧?

而今生,他之所以性情比前世温和许多,却是他不顾性命拼死压制换来的结果。

真是个傻子。楚洛眼眶微湿。不管前世今生都傻得无药可救。

“这身力量的来源,他没告诉任何人。”江子裕苦笑,“我只隐约猜测,这件事恐怕和皇上,还有玉妃都脱不了干系。”

玉妃……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楚洛眼底划过了一丝淡淡的复杂。

没有人知道,墨容景的母妃玉妃是他心底藏得最深最重的一道伤。

而她就是那个见证者。见证了当年的玉妃是如何对待年幼时期的墨容景的。

也正因此,她对墨容景有着一份别样的怜惜与心疼。

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

她三岁,墨容景五岁。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

那一天,雪下得极大。她跟随父兄进宫给皇帝和太后拜年,后来觉得宫里的新年宴席无趣,便带着随身伺候的侍女偷偷溜出来,想堆一个小雪人打发时间,谁知,竟意外在雪地里看到了另一个小雪人。

她原以为是哪个宫女太监随手堆的,走近一看,才知那并不是雪人,而是一个小男孩。一个全身上下都覆满了积雪的小男孩。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宫里还有一个七皇子,叫墨容景。

当时年纪尚小的她自是不知道,在那吃人的皇宫里,除了有风光无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子公主,也有倍受欺凌、活得连猪狗都不如的无辜稚子。

所以,她不解为何这个小哥哥在这样冷的天,跪在雪地里。而且与她一身厚重温暖的裘衣不同,他衣裳单薄,裸露在外的肌肤几乎都被寒雪给冻伤了,那片片紫青令人触目惊心。

她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即使那个时候墨容景还是个孩子,那张脸却已是风华初显,出类拔萃。她自是不忍心这样好看的小哥哥受罪,一心想把他从雪地里拉起来,谁知被无情拒绝了。

他说,母妃没让我起来,我就不能起来。

当时她只觉得小哥哥的母妃也太狠心了,而这漂亮的小哥哥也太可怜了,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又冲动的决定——她要陪着这个小哥哥一起跪。

这一跪,竟也让她硬生生跪了小半个时辰,冻得她双膝麻木,双目通红,可从未受过苦、挨过罚的她竟奇迹般地支撑了下来。

随身伺候的侍女见好说歹说都劝不动她,只好找人叫了父兄过来。

眼看父兄要把她强行带走,她死抱着墨容景小小的身躯哭闹不休,坚决不走。

她是铁了心要陪漂亮小哥哥一起同甘共苦。

最终,她的哭闹还是惊动了琼华殿里的玉妃娘娘。

直到今天,她还记得初见玉妃时的惊艳。

漫天风雪之中,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撑着一把纸伞,缓缓朝他们走来。

那一袭红衣似火,如同这世间最耀眼夺目的光,可偏生那眉眼却是古井无波,仿若这天地间最深最冷的寒潭。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墨容景生得这般好看,大多是遗传了他母妃的样貌。

最后,墨容景自然被玉妃带走了。

但临走之前,她还是固执得脱下了自己的小裘衣,强迫着墨容景穿上才肯放人离开。

再后来……她便三天两头找各种借口,要父亲带她入宫。

当然每一次,她都是去见墨容景的。

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会受到父母的疼爱。皇帝就像是遗忘了这个孩子,而玉妃似乎也并不喜欢这个孩子。

墨容景被打骂责罚那就是家常便饭,她每每为他抱不平,但那是人家母妃,她也无法改变什么,只好极尽所能地帮助墨容景。

他被罚跪,她就悄悄给他递垫子。

他被责打,她就偷偷给他送药。

他被关禁闭,她就暗中给他送饭。

……

但那时候的墨容景对她可冷漠了,她几乎没见他笑过,所以在往后的那几年里,她最想完成的目标,就是让墨容景真心笑一次。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让墨容景笑,玉妃就死了。

玉妃的死,至今还是宫里无法提及的禁忌。

她只知道,玉妃是死在墨容景面前的,而且是死在雪地里,皇帝甚至都没给她收尸,而墨容景也生生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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