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总也数不到头,不知要数到几,才能挨过去。

他为什么要被打?他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他不想像父亲那样活活累死在矿洞里,他更不愿妹妹受到欺侮。可说到底,为什么他们生来就要过得如此痛苦?

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低贱的虫族?

他好不甘心啊!

落在身上的拳脚不知碰到了哪个地方,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里奇不由得闷哼出声。流氓像是打得累了,把从里奇身上找来的假暂住证夹在手心,喘了口气说:“知道我去举报会有什么后果吧?”

里奇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卡片出现了几个虚影。

他会被遣返回原住地,被送去矿洞,像他父亲那样在矿洞里度过一生,他若有后代,也无例外。

“还……给我……”

他微微抬起手,又落了下去。

朦朦胧胧的意识中,隐约浮现出“死”的模样,里奇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绝望地喘了一声,嘴角隐隐浮现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笑意却是生长在他一生的重负中,吃尽了他所有的欢愉和希望,最后被凄惶与绝望浇灌,倏忽间绽放出来的,向着死亡的花。

里奇喃喃道:“祝愿你……女王……”

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

一群高大的虫族骂骂咧咧地从小巷子里走出来,没看见不远处伫立着的人影。

待他们散尽,这人影便飘进了巷子里,巷子的尽头躺着一个单薄的虫族,身上尽是伤,呼吸微弱得很。莫凡蹲下来,伸手在这虫族的身上捡起一张卡片,这是一张仿造精妙的暂住证,不仔细看真看不出真假。

莫凡又看了眼这瘦小的虫族。他受了很重的伤,假如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他挨不到明早就会死。

他站起来往外走去,就好像他只是来这里溜达一圈而已。

虫族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一个陌生人——更何况,他仇恨着虫族。莫凡就这样往外走去,将那黑暗的巷子甩到了远远的身后。

本来就只是想过来看一眼而已,莫凡冷静地想,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跟过来想做什么。他站在巷子外,完整地听完了一切的过程。他听到了里奇的闷哼声,也听到了肉体被重击发出的声音,但他也只是听着而已。

并不打算做什么。之前不想做,现在也不想做。

他走过偏僻的道路,经过繁华的夜市小街,穿过变化的红绿灯,最后回到了温暖的咖啡厅。

铃铛响了一声,雷洛夫人抬起头:“你回来了?”

莫凡“嗯”了一声,径直接过了雷洛夫人手里的工作。

他沉默地做着,一切都完成得很好。咖啡一如既往地顺滑可口,蛋糕散发着柔和的香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比任何美食都诱人。

但他时常会抬起头看看时间。

八点了。

九点了。

十一点了。

他心里的焦躁渐渐涌了上来,叫他几乎坐立不安。

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雷洛夫人伸了个懒腰道:“下班啦。”她笑嘻嘻地勾了勾莫凡的下巴,“记得关门哟,我先去收拾东西。”

莫凡点了点头,整理好东西就去关门。卷帘门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从外面锁,雷洛夫人抱怨了几次,但修锁师傅过几天才能来。莫凡拉下一半的门,弯腰钻了出去,不远处一个女孩子一边跑一边尖叫着:“等等——等等!先别关门!”

她跑到莫凡跟前时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了,喘了好几口气才结巴道:“生、生日……蛋……糕……”

莫凡会意地推上卷帘门:“进来吧。”

女孩子跟进来,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这么晚了打扰你们。”

她说是自己的男朋友今天生日了,可是她太忙了,好不容易下班已经快要十二点,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家店。

她弯腰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变成了为难的神情。最后她对莫凡说:“我只有三十块……”

她长得很秀美,身上的衣衫却很破旧,说话带着不知何处的口音,一看便知是来这里打工的低等虫族。

莫凡愣了愣。

女孩脸上的尴尬他再熟悉不过了。他曾见过妇人提着菜篮,小声而执着地同菜贩争执价格;他曾见过父亲为了孩子,低声请求店家暂且留一留玩具,等他过些日子再来买。那些窘迫的神情,同女孩并无区别。

他还未从思绪中走出来,就看见女孩难过地低下头:“抱歉,打扰了。”

她急匆匆地朝外走去,莫凡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一股冲动促使他张开口:“你等等!”

女孩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莫凡打开橱窗随手拿起一个蛋糕递给她,女孩慌乱地摆手:“我我我没有钱!”

“反正放到明天也坏了,”莫凡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的手里,推着她出门,拉门挂锁一气呵成,女孩呆怔地站在一边,莫凡挑起眉:“还愣着干嘛?!马上十二点了!”

“哦!”女孩愣愣地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大声喊道:“谢谢啊!”

莫凡一扭头跑走了。

他跑得又快又急,路上骑着摩托车的路人看了看和他并排前进的莫凡,又看了看自己的油门表,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玄幻了。

莫凡咬着牙,几乎是祈祷地想——

里奇,你可千万别死啊!

……

莫凡把里奇送到附近的医院,医生经过两个小时的紧急治疗,交代后面的事宜。

他交代着交代着,就发现面前这黑发的年轻人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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