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我叫呆狗。”

我问:“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留娃。”

他行走困难,一步一瘸,严重影响到我们的速度。我问:“你家在哪里,我去通知你的家人。”

他说:“沿着这条路向前走七八里,有个村子叫坡地庄,你去村子里叫我家里人过来接我。”

我扶他坐在地上,然后一路小跑赶往坡地庄。那时候,出去躲避战火的人都回来了,因为再也听不到枪声和炮声了。

我找到留娃家,他家还有一个弟弟,他的弟弟和他一样长着一张马脸。我向他弟弟说了他哥哥的情况,他弟弟推着独轮车跟在我后面出发了。独轮车,在很多地方叫鸡公车。

我的生活又有了暂时的安定。我住在他们家,吃在他们家,和他们一起下地干活。战争过后,农民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前的境况。只是那天小路断绝了,没有人再敢行走,听说那里常常闹鬼。

我在留娃家一直生活到那年春节。

一直待在人家家里,也不是一回事儿,尽管我算是留娃的救命恩人,尽管他们兄弟俩嘴上不说,但是我自己要自觉。在乡村里,家里添一口男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要吃饭,他要穿衣,以后还要给他娶媳妇。而我还不是一个全劳力,庄稼地里的很多活路我都不会干,我在他们家,只会给他们添累赘。我一直想着离开。

大年初二,他们家一个亲戚来拜年了,这个亲戚在附近县城生活,摆了一个刻章摊子,我一听留娃向我介绍,立刻眼前一亮,我决定跟着他走。

我是有手艺的人,我要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那个亲戚名叫顺娃,他在留娃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就要回家了。他带上了我。

手艺人呆狗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那天下午,顺娃带着我走进一座县城,我突然感觉到这里很熟悉,城门,城墙,城隍庙,饭店,缝纫铺……突然我想起来了,这就是我和师父凌光祖相识的那座县城。

我立刻想起了高老太爷和那架刻在房梁上的马车。

三年过去了,师父走了,但是他的徒儿还在,我决定先做做最后的一笔生意,把那家刻着马车的钱收了,然后跟着顺娃到邻近的县城,一心一意刻章子。

这座县城我们只是路过,住宿一夜,第二天赶回顺娃生活的县城。

天快黑的时候,我和顺娃住在客栈里,我对顺娃说:“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然后走向那家房梁上刻着马车的大户人家。

小城不大,还是那几条街巷,几年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变化。

我路过高老太爷家,高老太爷家门口的石狮子上坐着一个没有长开的男孩,他的五官拼凑在一起,显得小里小气,却皱纹密布。那张脸就像包子一样,又像紧急集合似的。

一个老头迷路了,就走过去问那个男孩:“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巷子叫张家坊?”

男孩说:“那是肯定的。”

老头非常高兴,又问道:“张家坊的张老逗你认识?”

男孩说:“那是肯定的。”

老头更加高兴,继续问道:“到张老逗家怎么走?”

男孩还说:“那是肯定的。”

老头有些疑惑,又问道:“你该不会是傻子吧?”

男孩依然说:“那是肯定的。”

老头走开了,弄了半天,原来这个傻男孩只会说这句话。

这个男孩可能就是高老太爷的宝贝儿子。

我害怕高老太爷突然走出来,认出了我,那就麻烦了,所以脚步匆匆从他家门口走过。

穿过两条小巷,我找到了当年那个盖房子的院子,他家盖得真阔气,院墙全部用青砖砌成,墙砖上盖的是高门楼,屋檐上雕刻着飞龙走兽。我站在门口向内望了一眼,看到他家雕梁画栋,池馆水榭,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好的院子。

我站在门口,双脚发软,没有底气,自己先胆怯了。我说出来的话,他会不会相信?我要是进他家门骗钱,他会不会给我?

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默念着《英耀篇》中的六字诀:审、敲、打、千、隆、卖。《英耀篇》中说,只要熟练运用这六字诀,就无往而不胜。

我想,我只敲诈这一次,钱到手了,永远再不给人算命了。愿佛祖保佑我这次成功。

我走进了这家院门。

这天是大年初三,这家一院子的人,有长袍短褂的老太爷,有西装革履的洋学生,还有几个剪短了头发的漂亮女孩。我一看到这么多人,突然就发慌了。我告诉自己,师父凌光祖在这时候绝对不会发慌,我也不要发慌。

老太爷看到我来了,就对身边的人说:“来财神爷了,夹上两个肉馍,送过来。”这里的风俗是,过年这几天,只要家里来陌生人,都称为财神爷。即使来个乞丐,也称为财神爷。

仆人果然给我送来了两个肉馍,白面馒头里夹着肉片子。我当时正饿着呢,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了再说。

因为吃得太猛了,我喉咙里打着嗝,上气不接下气,老太爷又说:“端碗豆子饭。”

仆人又给我端来了一碗豆子饭,大米豇豆煮熬而成,香喷喷,热腾腾。一碗豆子饭下肚,浑身舒坦。

吃饱了喝足了,我坐在这家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房间里,把自己装成一个经多见广的老江湖。我对老太爷说:“你们家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老太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他刚开始把我当成了一个上门乞讨的叫花子,现在感觉到我大喇喇地不像叫花子,老太爷疑惑地问:“你说,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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