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爪招手让我们站起来,然后接着问我:“你没有学过?”
我不知道他问什么,就老老实实地说:“我学过走绳索,还学过江相派,也学过做旧,还会刻章子,学过的很多。”
虎爪笑了,他问:“你怎么离开江相派?”
我说:“师父死了,二师叔也死了,三师叔下落不明。我不想再学江相派。”
虎爪问道:“做阿宝,咎不在相,而在一。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为人算命,错误不在我们算命的,而在前来算命的人。”
我很奇怪虎爪怎么会知道我们江相派的秘语?江湖之上,隔行如隔山,尤其是一些大派别,彼此不来往,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江相派的秘语?我是江相派状元的大弟子,位列举人,我的师父就是金字招牌,只要我说出师父的名号,江湖上谁都会买账的。何况,我还认识总舵主,那个曾经是老佛爷的座上客,统领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老爷子,他也允许我在危难之际,使用他的名号。可是,我自愿离开江相派,我此后不再提及师父的名号,也不会提及总舵主的名号。因为江相派中有规定,离开师门后,就不能再用师门的名号。
我满腹疑问地看着虎爪,不明白他怎么会了解江相派的秘语。
虎爪说:“我以前也在江相派,我是进士。”
我突然感到虎爪莫名的亲近,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那一刻,我想起了师父、二师叔、三师叔,还想起了神行太保、总舵主……
虎爪问:“你为什么不想再学江相派?”
我说:“江相派用的都是骗术,骗的是所有人,不管贫富贵贱,来一个骗一个,所以我不想再学了。”
虎爪微笑着点点头,然后问:“你的师爸叫什么?”江相派把师父不叫师父,而叫师爸。
我说:“凌光祖。”
我刚刚说完,突然听到隔壁厢房里传出了哈哈大笑,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人飘然而出,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我一看,居然是朝思暮想的三师叔。
三师叔一把抱住了我,我趴在三师叔的怀中大声哭起来。这些年所受过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
过了很久,我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三师叔拍打着我的后背,我看到他的眼角也噙着泪花,他说:“一切我都知道了,我去过香涌寺,想找到你们,看到寺庙被烧为白地,树木也都烧光了,只剩下碎砖烂瓦,什么也无法分辨。我想找到你们的尸骨,但是无法寻找,寺庙已经没有了任何标志。我还以为你也被烧死在里面,没想到你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活着,都长这么高了。”
我问:“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三师叔指着虎爪说:“你还不知道吧?算起来他是你的师伯,和你师父是一个辈分,他想要劫富济贫,才离开了江相派,在晋北另立门户。中原那一带总在打仗,打个不停,每个人随时都有性命之忧。我不愿待在那里,就来到了晋北,在你师伯这里暂且安身。”
我看着笑吟吟的虎爪,赶紧纳头就拜:“师伯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三天后,三师叔就离开了,他要去北部的四子王旗。那时候,四子王旗属于绥远省,现在属于内蒙古乌兰察布市。
我没有跟随三师叔漂泊,我留了下来。三师叔和师父凌光祖不一样,师父凌光祖像只老母鸡一样守护着徒弟,而三师叔是一只公鸡,他只顾自己逍遥自在,见到母鸡就扑上去,从来不会照看鸡雏的。他浪迹天涯,如水中浮萍,依靠自己在江湖上创出的名号,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吃到哪里睡到哪里,他从不缺钱,也不缺女人。
我虽然没有跟着三师叔离开,但是因为有三师叔这层关系,虎爪对我青睐有加。
虎爪给了我们一笔钱,这是我们在大同的生活费,通俗的说法叫安家费。
虎爪允许我们在大同范围内偷窃,但是宣布了两条纪律:一、只准偷窃官员商家;二、偷窃东西全部上缴。
关于第一条,燕子的解释是,虎爪从来不对平民下手,因为平民的钱来之不易,都是辛苦钱,而官员商家的巨款,要么是贪污的,要么是诈骗的,取他们的钱,理所当然。虎爪觉得,好好做清官,好好做生意,是发不了大财的。关于第二条,这是这个行业的行规,即使上缴到组织手中,也要保存三天,三天后,才会进行分配。
为什么又要保存三天呢?燕子说,偷窃这个行业,难免要与官府、黑帮、警察打交道,如果被偷窃的人背景深厚,就会找到官府、黑帮、警察中的任何一方,这任何一方就会找到虎爪,索要财物。虎爪要在这一带生存,绝对不能得罪这些人,所以就要退还给被偷者。
在偷窃行业里,这种情形被认为是最晦气的。
过去,官黑一家,警匪一家。他们看起来彼此互不来往,其实背后关系密切。
有了这笔安置费,我和冰溜子都很兴奋。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客栈里,买了汾酒,端了两碗刀削面,面条里调好了老陈醋,头对头凑在一起吃吃喝喝。
山西最有名的饮食有三样:汾酒、刀削面、老陈醋。汾酒醇厚,刀削面香辣,老陈醋飘香。
我们吃饱喝足,都醉醺醺地躺在床上,我借着酒兴,责怪冰溜子说:“你不够意思,没有把我当朋友。”
冰溜子说:“我怎么会不把你当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闯江湖,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好朋友。”
我说:“我把你当哥看待,可你没有把我当兄弟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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