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我拉入一扇小门,然后下台阶,推门扇,来到了地下室里。地下室里点着蜡烛,光线强烈。突然从黑暗中来到光亮处,我的眼睛有点刺疼。

等我适应了地下室的光线,这才看到,这里是粮仓,靠墙立着一圈粮囤。那时候的大户人家,田地很多,粮食就多,要储存粮食,不用桶,不用瓮——桶和瓮才能储存多少粮食啊——用的是粮囤。粮囤是自己制作的,用特制的又长又窄的席子,围成一个大圆圈,然后把席子一圈圈缠绕上去,等到有一人多高后,粮囤就造成了。这样的粮囤可以装几千斤,甚至上万斤粮食。而且,因为底层的粮食用席子与外界隔开,通风透气,不霉烂,不生虫。

那个牙齿亮晶晶的女人走到我跟前,我一看,差点叫出声来,她居然是唱京韵大鼓的那个女人,她问我:“老娘晚上在树上凉快,你小子天天跑上去干什么?”

我说:“我和你一样,想发点小财。”

这个女人又问:“你是什么路数?当家的是谁?”

我说:“我没有门派,我只是想自己捞点外财。”

一个坐在墙角的男人走过来,他的手掌搭在我的头顶,把我的头拧过来,问道:“昨晚老子这边失了一个兄弟,是不是你报信的?”

我说:“不是我,我才不稀罕给家丁说。”

这个男人面容狰狞,嘴边有两道八字形的皱纹,他问:“不是你说,我们的兄弟怎么会失了?”

我说:“我哪里知道?当真不是我说,我见了家丁,躲都躲不及。”

八字纹的男人又问:“谁派你来这里的?”

我说:“我是马戏团的。”

八字纹说:“你还在骗老子这对招子。老子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和马戏团那些人不一样,不是一个路数的,说,你进来想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我装着痛心疾首的样子说:“天地良心,我真的是马戏团的。”

八字纹还想说什么,那个唱京韵大鼓的女人说:“费那么多话干什么,反正这小子也看到我们真面目,干脆给一大片子,埋到粮囤里。”

大片子是江湖黑话,意思是大刀片。这个唱京韵大鼓的女人在台上袅袅娜娜,风情万种,谁知道心肠怎么这么毒!

一个男子提着大刀片走过来,我一看吓坏了,赶紧喊:“合吾,合吾……”合吾是江湖黑话,意思是说,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刀片举了起来,我赶紧闭上眼睛,心想,完了,要死在这里了,这种死法实在冤枉。

突然,地下室的门被撞开了,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喊道:“放下大片子,要不全摘瓢!”

这句江湖黑话的意思是,放下大刀片,要不让你们全死光!

大家全都愣住了,地下粮仓一片静寂,只有蜡烛的火苗突地蹿了一下。

大刀片看着八字纹,八字纹使了一个眼色,大刀片从我身边走开,慢慢挪到了那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旁边,突然举起刀片,想要劈下去。那个男人好像变戏法一样,从腋下抽出一根拐杖,手持拐杖末梢,将拐杖弯头伸向大刀片,一勾一扭,咔嚓一声,大刀片掉在地上,大刀片的主人痛苦地蹲在地上。

高大威猛的男人将拐杖一甩,拐杖暴长到三米多。他手持拐杖中间,像棍子一样挥舞,只看到拐杖的影子,看不到他。拐杖挥舞的呜呜风声,激荡得蜡烛火苗摇摇晃晃。

高大威猛的男子停住了挥舞拐杖,他一按机关,拐杖又恢复到了一米长短,他的眼光在地下粮仓里所有人的脸上扫了一遍,问:“谁还想试试?”

八字纹突然一抬手,一枚暗器激越而出,挟裹着噼啵的破空之声,高大威猛的男人抡出拐杖,暗器改变方向,插进砖墙。我看到那是一枚袖箭。

众人的视线都停留在砖墙上那枚袖箭的时候,高大威猛的男人也一抬手,八字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枚康熙皇已经透过棉衣,插进他的肩膀里。

再没有人敢挑衅。

唱京韵大鼓的女人问道:“兄弟是哪一趟子的?”

高大威猛的男人朗声答道:“大丈夫挺立天地间,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晋北帮二当家的,江湖上人称豹子。”

唱京韵大鼓的女人立即见风使舵,她说:“原来是晋北帮二当家的,失敬失敬,初到贵地,叨扰叨扰。”她又指着我问:“这位小兄弟是?”

豹子说:“晋北帮大当家的关门弟子。”

唱京韵大鼓的问:“晋北帮大当家的,可否是虎爪。”

豹子说:“大当家的纵横江湖二十年,只取贪官富商,从未失手,江湖人称虎爪。”

唱京韵大鼓的说:“啊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咱们一家人。”

突然,门外走进了一个人,他喊:“家丁来了。”

蜡烛旁边的人一口吹灭蜡烛,地下粮仓陷入了一片黑暗,所有人都伏下身去,趴在粮囤下。

地下粮仓外响起了脚步声,声音缓慢而迟钝,显然是在走下台阶。接着,传来了房门的推动声,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地下粮仓,粮仓的墙壁上印出了一个大大的人影。那个人影在墙壁上停留片刻,然后说:“走吧。”地下粮仓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两个人杂沓而迟钝的脚步声渐离渐远。

蜡烛又点燃了,红色的火苗照亮了地下粮仓。

我看到地下粮仓里多了两个人,一个身材挺拔,一个形象猥琐。那个形象猥琐的人嘴角歪斜,用手捧着下巴。唱京韵大鼓的女人问:“怎么了?让你放哨,你跑进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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