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县城,直奔居住的那座大院,大院里一片混乱,一头骆驼躺在地上,它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半个院子。院子里布满了杂乱的脚印和打斗的痕迹,一根断裂的木棒,被丢在骆驼身边。
这里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我们离开院子的时候,留下了一部分人看守,现在他们都走出来了,唯独缺少年龄最大的那位镖师。大家平时都戏谑地称他老当家的。
老当家的做了一辈子镖师,本来早就应该颐养天年了,可是年轻时候走镖时和响马打斗,身体受伤,那个玩意儿坏了,所以他一辈子未婚,他没有家,就把镖局当成了自己的家。
老当家的沉默寡言,他是镖局上上下下最容易被人忽视的那个人,人们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他就是一道影子。
守镖的几个人中,花面狸是首领。后来我才知道,之所以人们称他花面狸,是因为他身手敏捷,又鬼点子多。在这支走西口的驼队中,花面狸是光头的副手。
花面狸说,光头带着我们离开不久,门外就来了一群卖艺的。那些卖艺的在村子里吹吹打打,惹得一村的人都跑去看稀奇。花面狸知道院子里护镖的人少,就关闭大门,禁止任何人出去。过了一会儿,卖艺的开始挨家挨户敲锣打鼓,上门要赏钱。按照当地的习俗,遇到上门来要赏钱的人,主家都要给点,有的多给点,没有的少给点。因为民间传说,这些卖艺的在你家门口吹吹打打,会给你家带来好运。
院主人打开院门给赏钱,老当家的跟在后面看热闹。
看到院门打开了,那群卖艺的就丢掉了锣鼓家伙,从推车里抽出大刀长枪,向院子里冲来。
事发突然,院子里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老当家的看到情势不好,就双手把住了院门,大声呼叫“响马来了”。花面狸和留守的人操起兵器冲向院门,然而已经晚了。老当家的被响马乱刀砍死,响马踏着老当家的尸体,冲入院子里。
响马人多,而花面狸他们人少,双方一交锋,响马就占了上风。花面狸无奈,只好让大伙且战且走,退到窑门口。身后的窑洞里,是这次走镖押运的货物。
响马攻打镖师,只会是为了货物。
响马把镖师逼到了窑门口后,攻不上去。镖师严密地守护着窑门,响马虽然人多,但用不上那么多人。镖师就像团成球状的刺猬,响马就像青面獠牙的怪兽,双方相持不下。
响马的阴谋不能得逞,焦躁不安,就在院子里乱砸乱打,一头受惊的骆驼挣脱缰绳,在院子里乱窜,响马对着骆驼刀枪相加,骆驼倒在了血泊中。
双方相持不下,突然,一个响马端着铁锨走来了,铁锨的铁头里是冒着火苗的煤炭。刚才他们在门外吹吹打打的时候,院子里正在做饭。
看到那些冒着火苗的煤炭,镖师们都吃了一惊。如果响马把这一铁锨滚烫的正在燃烧的煤炭扔向他们,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花面狸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旁边一位镖师递给他水碗,他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听到花面狸说到这里,我们都捏着一把汗。
喝完水后,花面狸接着说,就在这时候,门外有了动静,有几个人手持鞭炮冲进来,他们把点燃的鞭炮丢在响马的身上,爆炸声震耳欲聋,响马的衣服被炸出了几个破洞,响马的脸也被熏得乌青。这几个人丢完了鞭炮后,又拿出了刀枪,冲向响马。
镖客看到来了救兵,立即发动反攻。响马受到两面夹击,只能落荒而逃。镖客与响马作战,从来不敢赶尽杀绝,只是把他们赶跑,适可而止。所以,镖客们只是把响马赶出了大院,再没有追击。
他们回头寻找那几个放鞭炮的人,想要感谢,但是那几个放鞭炮的人,已经冲出了大院。
响马在前面狼狈逃窜,几个放鞭炮的人没有追击,他们跑到了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一个人牵着几匹马,放鞭炮的人一人骑着一匹马,一眨眼间就跑远了。
豹子听到花面狸这样说,感到非常奇怪,他问光头:“镖局在这里有朋友吗?”
光头说:“镖局在这一路上都只是匆匆的过客,既没有仇家,也没有朋友。”
豹子说:“这件事情实在太奇怪了。他们给我们帮了这么大的忙,却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匆匆走了。”
光头说:“我也想不明白。”
盐池县城很危险。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们就出行了。本来想等到路面彻底干透后,再出行,然而,盐池县城里危机重重,杀机四伏,我们都想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我们给骆驼的四蹄绑上棉布,牵出了院门。这样做有三个好处,一是避免了响亮的蹄声惊醒别人,二是免得骆驼细长的蹄子陷入泥沼,三是避免追踪的人循着骆驼蹄印追上来。
我们顺着一段残破不堪的长城,一路急急走着,走到天亮,走到了一座山峰下。山峰不高,但是异常陡峭,我们赶着骆驼,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走上去,一步步都走得很小心。路面湿滑,好几次骆驼都跌倒在地。我们好几个人一起用力,才将骆驼庞大的身体扶起来。
走到山峰上,道路更为难走,一边是悬崖峭壁,笔直如削;一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骆驼看着一尺多宽的倾斜而湿滑的路面,止步不前。我把手掌放在骆驼的大腿上,能够感到它因为恐惧而大腿微微颤抖。
越过山峰,山峰下是一片盐碱滩;走过盐碱滩,后有一片平缓的山坡。山坡下有一条河流,往常驼队从这里蹚水经过,然而,因为这几天阴雨连绵,河水暴涨,驼队不得不绕道而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