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来头,只看到大排对他不冷不热,而他倒是对大排极尽谄媚,脸上始终带着讨好的微笑。
这个人把我们安排在了肃州城最好的客栈,然后带着我们去肃州最好的饭店吃饭,说是给我们接风洗尘。
坐在饭桌边,我感觉大排来头很大,他不仅仅只是来塞北游玩这么简单。
吃完饭后,天色尚早,眼镜还要陪我们,大排挥手制止了,他说:“回去后,我一定会在家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眼镜听得心花怒放,屁颠屁颠地离开了。
眼镜离开后,我问大排:“这是谁呀?”
大排说:“肃州最高行政长官。”
我问:“他怎么看起来害怕你?”其实,对于大排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几分,只是想证实一下。
大排说:“老兄,我不瞒你说。家父在南京政府里担任要职,想要提拔和任免小小的肃州长官,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即使想要干掉他,也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我深以为然。
大排接着说:“我从南京出发,这一路上不用花费我一分一毫,只要我把家父一封书信递过去,自有各地官员一站接一站迎来送往,恭敬有加,简直比对他亲爹还孝顺。而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上过新学的中学生,一个没有任何生活经验的愣头儿青,而他们为什么对我如此卑躬屈膝,还不是因为有我爹在位置上。中国这个地方,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当官,全家发财。我算是彻底看透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了眼镜提供的客栈里。客栈非常整洁干净,是我所住过的客栈里最为干净漂亮的。偌大的几十间房屋的客栈,却没有多少人居住。客栈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坛。
住在这里很宁静,完全没有以前所住客栈的嘈杂和喧嚣。大排说,这种客栈是官家客栈,只有来往官员和官员的亲戚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那天晚上,大排把大家邀请在一起,一起喝酒。
我牢牢记着上次喝酒的教训,如果上次在客栈里没有酒后失言,哪里会有后来这么多的麻烦?所以,我坚决不喝酒。因为我不喝酒,大排就说:“我们以茶代酒。”
大家围成一圈,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开始行酒令。南方酒令和北方酒令不一样。南方酒令很温柔,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所有人都参加这种游戏。而北方酒令就不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高声呐喊,伸手舞指,脸红脖子粗,知道的人说他们在喝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在打架。
几圈过后,每个人都喝得鼓鼓囊囊,不停地向外跑。后来,大家装着一肚子茶水,回到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睡在床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起床几次,查看动静,担心会有人偷马。还好,一夜风平浪静。
第二天,我们又西行。
大排口才极好,妙语连珠,他跟我说起了很多官场趣闻。有人冒充gāo • guān 亲戚,一路招摇撞骗,骗来万贯家产,却无人识破;有人冒充巨商,把官府忽悠得团团转,拿到巨额贿金后,突然消失了……
我感觉很奇怪,看年龄,大排也就十多岁,可是他的阅历居然这么丰富,而且知道的这么多,天文地理、诗词文学、气象物候,甚至官场轶闻……我从小在江湖上浸泡长大,但是见闻远远不如他。
大排说:“家父在南京政府担任要职,在家中往来的,都是饱学之士和gāo • guān 巨商,我耳濡目染,记住了很多。”
我想起了此前见到过的陶丽,陶丽也是从南京来到塞北的,陶丽身上也有一种独特而高贵的气质,冷艳逼人,来自京城的人和来自乡野的粗人,区别确实很大。
当天下午,我们来到了嘉峪关。嘉峪关为长城最西端的重要关口,从此往西,再无长城;从此向西,就进入了西域。和人们传统意义上的长城不同,这里的长城不是用砖石砌成的,而全部是用黄土垒砌而成。
嘉峪关北有黑山,南有祁连雪山,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也是出入西域的唯一一条通道,说这里是“边陲锁钥”,丝毫也不为过。只要守住这道关口,西域的侵略就无法进入。嘉峪关口还有一块石碑,上刻“天下雄关”四个字,是明代一名镇守肃州的总兵李廷臣书写。
我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山海关看到的“天下第一关”,到现在在嘉峪关看到的“天下雄关”。我们居然行走了万里之遥。这么长的距离,我们是依靠双脚和骆驼的四蹄一步步走过来的。而现在,我还要行走,去往西域的哈密营救丽玛。
我向嘉峪关的店铺打听,他们说昨天有一伙穿白袍骑白马的人从嘉峪关经过了。
距离他们只有两天的路程,我非常高兴,草草吃了一顿饭后,我就准备去追赶。然而,大排拦住了我。
大排问:“你来过这里吗?”
我摇摇头说:“这是第一次。”
大排说:“难怪你这样冲动。”
我问:“怎么了?”
大排说:“嘉峪关向西,一路没有人家,一直到了玉门,才会有人烟。这上百里路,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住?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平沙漠漠,远天淼淼,不但没有故人,而且连一个人影也见不到。何况,猛兽出没,鹰鹫盘旋,恐怕你走不到玉门,就会倒毙在路上。”
我问:“那该怎么办?”
大排说:“在这里暂住一宿,明天清晨,结伴前行,方能到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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