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三娃家,我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但是,我逃走后,县衙却并没有平静。

三师叔将县衙所有人叫到了前院,让那个省府科长辨认。省府科长看到没有一个人头上带伤,就问:“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三师叔说:“都在这里。”

科长说:“卑职斗胆,请求父母官让卑职带人进后院查看,卑职怀疑有窃贼躲入后院,想要对县府行窃。”

三师叔让在一边说:“请便。”

科长带着人在后院上上下下查看了好几遍,也没有看到窃贼,就显得非常失望。他明明看到窃贼进入了县府,怎么就找不到呢?既然县府里没有窃贼,他就只能离开了。他满含歉意地对三师叔说:“卑职告退,叨扰父母官了。”

三师叔勃然变色:“堂堂县衙,乃国民政府办公场所,岂能让你说进就进,说走就走,而且空口污蔑县衙有贼,来人哪,把这几个大胆狂徒绑起来。”

科长看到三师叔变了脸色,他经过了短暂的慌张后,就盛气凌人地问道:“省府来的人你也敢抓?”

三师叔说:“省府来的人又怎么了?不论谁来到我的一亩三分地,就得听我说,甭说你一个小小的科长,在省府里也不过是一个听人使唤的小角色,就算他邵力子来了,敢在我的县衙里胡作非为,血口喷人,污蔑说什么有窃贼,我照抓不误。”

科长说:“你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这么说省府主席。”

三师叔说:“甭说是邵力子,就是杨虎城也要让我三分,我去南京参上一本,他们就全玩完了。”邵力子此时担任陕西省主席,杨虎城此时担任西北军首领,手下兵将将近十万。

三师叔在吹牛皮,然而再大的牛皮,都会有人相信。往往是越大的牛皮,越有人相信。这些年来,有多少人冒充官员亲戚,行走江湖,招摇撞骗,吃香喝辣,如鱼得水。比如大排。

科长听说三师叔的关系网伸到了南京,他一下子气馁了。他相信三师叔是一个通天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敢得罪呢。

科长被关在监牢的消息传到了卫谷浴,他白发苍苍的老父亲吓得要死。老父亲害怕的不仅仅是儿子被关押,老父亲更害怕的是儿子被县长害死。他的儿子不属于三师叔管,但是他的儿子属于邵力子管,而邵力子都属于三师叔认识的那个人管。从县城回到卫谷浴的人纷纷传说,这个县长大人来头不小,他只要向上面打个报告,省长邵力子都会被罢免。罢免省长在这个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那么,这个人要踩死他儿子,还不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于是,老乡绅托人向三师叔求情。

向人求情是不能空手而去的。求情人拿着真金白银来到县衙,求三师叔放过科长。三师叔说:“自古到今,县令都是朝廷命官,县衙都是朝廷基石,此人冲击县衙,等同于冲击朝廷;污蔑县衙有贼,等同于污蔑朝廷。何谓朝廷,就是今日的国民政府。冲击并污蔑国民政府,则与叛逆无异。此事非同小可,我须禀明南京政府,再给他定罪。”

从西部的岐山,到东部的南京,何止千里,这一来一往,少说也需要几个月时间。而科长被关押几个月,几个月不能上班,不但职务丢了,而且性命不保。每座监狱里都有狱霸,每个狱霸可都是亡命之徒。老乡神把儿子养这么大,容易吗?老乡绅家培养出这样一个省府的科长,容易吗?

老乡绅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把儿子弄出来。

老乡绅一贯信奉的是钱能通神的信条。县长不放人,是因为给的钱太少;菩萨不开口,是因为香火太少。老乡神吆出了家中的一挂马车,车上装着真金白银,来到了县衙,找到三师叔。三师叔心里乐开了花,而他表面上还要冷若冰霜,说秉公办理,不能放人。真金白银拉到了县衙,就不能再拉回去了。老乡绅让人卸下车上的东西,回头再来一车,送到三师叔面前。

直到有一天,三师叔觉得差不多了,估计老乡绅再没有多少存货了,这才同意把人放出来。

科长形容憔悴地走出监狱,他的眼中充满了怒火。他平白无故地被三师叔关押了这么多天,而且家中的积蓄几乎都进了三师叔的腰包,他决心要报复。

我躲避在卢秀才家。

老秀才没有妻室,无儿无女,他这一生唯一的爱好就是四书五经。四书五经是老秀才的命根子,就是老秀才的一日三餐。尽管科举制度早就取消了,但老秀才仍然挚爱四书五经,他爱四书五经甚至胜过爱他自己。

老秀才脾气很倔强,而且非常喜欢较真,针尖大的一点事情,他也要较真,村子里没有人和他来往,老秀才在四书五经中自得其乐,他了解孔子孟子胜过了解自己的邻居。老秀才是一个生活在故纸堆中的人,他呼吸着民国的空气,却生活在遥远的古代。

长夜漫漫,我们都睡不着,老秀才就向我讲起了那些日渐遥远的圣人之言,经常地,为了一个字的订正,他要披衣下床,翻开那些线装的薄如蝉翼的古书,就着昏黄的油灯,鼻尖凑近书页,认真地看。面对这么较真的一个老秀才,我终于能够弄明白为什么他丢失了一头猪娃子,而要骂县长三师叔是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