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尘不染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两个儿童,出现在一条船上,让人感到惊异,然而更让人感到惊异的是,两个儿童脚下的船只,居然是逆流而上。
人群里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声:“招财童子显灵了,招财童子显灵了。”还有人在喊:“南极仙翁来了,南极仙翁来了。”
招财童子和南极仙翁,都是道教里传说中的人物,然而,在这个月光普照的夜晚,他们居然都出现了。招财童子,就是船只上的那两个儿童;南极仙翁,则是那个坐在土堆上的白胡子老头。
一阵箫音蓦地从天而降,声音百折千回,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下游的那些人看到这种场景,听到这种声音,突然一齐跪下来,有的痛哭流涕,有的连声祷告。
只有我们三个人没有下跪,我和三师叔是江相派的,熊哥是盗窃门的,我们三个人久历江湖,知道这是江湖术士的鬼把戏。但是到底是什么鬼把戏,我们还没有想出来。
但可以肯定的是,什么南极仙翁显灵,什么招财童子显灵,全是假的。
船只浮在水面上,渐渐地接近了土堆,两个招财童子走出船只,走在水面上,渐渐地走上了土堆,走到了那个白胡子老道的身边。
白胡子老道向着两个招财童子点点头,两个招财童子分立两边,他们一个怀里抱着书本,一个怀里抱着长剑。天空中,又有音乐声响起,像瀑布一样飘落下来。下游的那些男男女女们再一次跪倒,作揖磕头。
三师叔问熊哥:“知道怎么回事吗?”
熊哥说:“我不知道。”
三师叔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逆水行舟船,仙童踏水面,空中飘音乐,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三师叔说:“这是江相派的高手,只是不知道出自何门?”
我好奇地问三师叔:“你怎么知道这是江相派同门?”
三师叔说:“假扮成神仙鬼怪,骗取善男信女,必是我江相派中人。”
我说:“既是同门,一定要上前相认。”
三师叔说:“那是自然。”
南极仙翁闹腾完毕后,已经到了后半夜,下游的善男信女渐渐离开了,土堆上的南极仙翁和两个仙童也要离开。三师叔示意我们跟在后面。
南极仙翁和两个仙童在前面走着,我们悄无声息地在后面跟着,走出了几里地,前面的山岗上出现了一座道观,道观在月光下黑魆魆地,好像蹲伏着一匹怪兽。道观建在悬崖峭壁上,显得异常险峻。
南极仙翁在前,两名仙童在后,他们拾级而上,我们藏在草丛中观察。石阶很长很陡,他们每上一段台阶,就关闭一道栅栏门,我们站在山下,只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愈走愈远,愈走愈小。
三师叔说:“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拜会。”
天已经快要亮了,我们就睡在山下的草丛中,我正睡着,听见身边传来咕咕的叫声,偷眼望去,看到悬崖下睡着一群大雁。大雁从遥远的塞外飞到了这里,又累又饿,就找到避风的悬崖下歇息。悬崖前面,是绿油油的麦苗,时令已经进入了暮秋初冬,困饿的大雁,摇摇摆摆地来到麦地里,用嘴巴啄着麦苗,将根部已经发芽了的麦粒叼出来,吞下去。
我想起来小时候,每当这个季节,我就跟着长工来到麦地里,长工用酒糟拌着麦粒,洒在小麦地里。第二天早晨,天刚刚放晴,我们来到小麦地,就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只醉醺醺的大雁,他们眼睛斜睨着,扑棱着翅膀,但就是飞不起来。
此时此刻,看到大雁,我突然有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都是飘零天涯,都是颠沛流离,我们的命运惊人地相似。我突然为小时候抓捕大雁而感到羞愧。
想着想着,我又睡着了。
北方秋季的后半夜,草叶上树叶上都挂满了露珠,地上凝结了一层霜降。我衣着单薄,感到自己就像掉进了冰窖中一样,可是,过了一会儿,冰窖里燃起了一堆篝火,湿漉漉的树枝在吱吱燃烧着,一团团白色的雾气飘向井口。
我睡醒后,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老高,我的身边有一堆篝火的灰烬,怪不得我昨晚会做那样的梦。原来是三师叔和熊哥点燃了一堆篝火。
三师叔说:“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去上山吧。”
我们还没有来到山下,已经看到通往那座山的路上,人山人海,因为昨晚南极仙翁和两个仙童显灵了,山路上都是趋之如骛的善男信女。
我们跟着人群走上山去,山顶上的那座道观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包围了,道观里供奉着一个扶杖老人,老人前额突起,笑容满面,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而且很长。这就是传说中的南极仙翁。南极仙翁的两边,站着两个仙童,他们一个穿粉红,一个着翠绿,和昨天晚上的那两个儿童很像。
南极仙翁和仙童显灵,这种鬼把戏,我当年跟着师父凌光祖都玩得不爱玩了,没想到在遥远的塞北,还有人玩这个,而且有那么多的善男信女在相信他。
三师叔在道观里转悠着,看到一个小道童,三师叔走上前说:“我从千里之外来,想拜见道长,烦请引见。”
小道童说:“道长闭关修炼,已经两月,再过几天才能出关。”
我一听,就在心中恶毒地微笑了。昨天晚上我还看到道长装神弄鬼,怎么又会闭关修炼两月。这套鬼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江相派。我再看面前这个小道童,感到他越来越像昨晚船上的一名仙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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