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中握着长刀,向着那三只野狼大踏步走去。

三只野狼身形巨大,看起来就像小牛犊一样。它们看到我,低伏着身子,嘴里发出恶狠狠的威胁声,露出匕首一样的獠牙。我双手握刀,架在脖子上,紧紧地盯着距离我最近的那只狼。

那只狼咆哮一声,旋风一样地向我扑过来,我挥刀砍去,它突然跳在一边,我砍了一个空。与此同时,另外两只狼一左一右向我扑来,我退后一步,站立成弓步,向着左边最先赶到的狼捅去,那只狼怪叫一声,倒在地上打滚。右边的狼看到这种境况,生生刹住脚步,闪在一边。

我挥舞长刀,向第一只狼砍去,那只狼不敢和我对攻,夹着尾巴逃走了。第三只狼也逃走了。

我走到树下,准备把树上的女孩接下来。突然,我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声,然后,有很多声音在回应。树上的女孩声音惊恐地喊着什么,我一看,远处的山上奔下十几只狼,每只狼的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升到半空中的尘土。

想要逃走,已经不可能了,而且,就算我逃走了,树上的女孩怎么办?我决定和狼群对抗到底,地上堆满了枯枝败叶,我用脚掌一划拉,就划拉出了一堆,然后,我划根火柴,燃起了篝火。

篝火刚刚燃起,狼群就跑到了跟前,它们看到愈燃愈旺的篝火,都停住了脚步。

我用刀又在地上划着,隔开了一圈防火带,这样,篝火就不会把这个山林点着了。狼群看着我做这一切,慑于熊熊燃烧的篝火,和我手中闪闪发光的长刀,始终不敢扑上来。

做好了这一切后,我用长刀砍下那只狼的脑袋,然后用刀尖挑着,架在篝火上烧烤。狼的毛发吱吱燃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糊气味。狼群悲哀地叫着,但始终没有一头敢扑上来。

我扬起头问树上的女孩:“饿不饿?”

树上的女孩说着什么,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她说的是波斯语。十几年前,我和丽玛在沙漠中穿行,跟着她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波斯语,但是,我远远不能用波斯语和人交流。

狼头烤好了,我一只手拿着长刀,一只手拿着狼头,大吃大啃。我斜睨着狼群,看到狼群发出一连串的悲鸣声。

多年的江湖经历告诉我,两强对峙,对抗的是心理承受力,如果一方的心理更为强大,另一方的心里防线就会崩溃,不战自败。

狼看起来异常凶悍,但一旦心理崩溃后,就极为懦弱,那年我和豹子掏狼窝,直入狼穴,狼看到我们,觳觫哀鸣,屁滚尿流,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任凭我们用榔头敲击脑门,坐以待毙。

我咽下几口半生不熟的狼头肉,然后把狼头抛入了狼群中,狼群惊慌逃窜,连头也不敢回。

我从地上找到一些干枯的硬柴,丢在篝火上,烈火熊熊,浓烟滚滚,狼群站住脚,远远地望着,再也不敢走近。

黄昏来临了,树林中响起归鸟的叫声,狼群也一声接一声地嚎叫。突然,远处传来了人群的叫声,接着,我看到有一群人从山谷那边出现了,有男有女,他们手中都拿着长矛和大刀,向着这边跑来。

狼群看到来人了,就很快遁入山林中。

那群人足有几十个,他们跑到跟前,用波斯语交谈着,有人对着我说,有人对着树上的女孩说,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树上的女孩溜下来,她和人群中的一个女人抱在一起,我看到那个女人满脸都是泪水,她用衣袖擦着自己的脸颊。

然后,她转过身来,对着我鞠躬,感谢我救了她女儿。接着,她直起腰来,我看到她,一下子惊呆了,她是……

她看到我,突然晕了过去。

我扑上去,抱住她。

过了一会儿,她醒过来,泪水滂沱而下,她喃喃地说:“呆狗,呆狗……我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着你。”

她是丽玛,是我踏遍千山万水,尝遍千辛万苦,也要找到的丽玛。

丽玛拉着女孩,对我说:“这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很漂亮。这一年,她14岁。

丽玛和女儿找到了,这个世界蓦地变得如此美好。

当年春节,公元1949年春节,我带着丽玛和女儿回到内地。

那时候,我爹我娘都还健在。我爹我娘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下。我娘忙前忙后张罗着给女儿做饭吃,女儿刚刚吃饱了饭,她又问女儿下顿饭想吃什么。

14岁的女儿,已经长得很高了,比我娘还高。我娘牵着女儿的手,迈动着一双小脚,走在村道上,逢人就说:“我呆狗家的闺女,你看看,我呆狗家的闺女。”她的脸上写满了骄傲和自豪,她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闺女了。

女儿很喜欢我娘,她们经常在一起交谈,也不知道谈些什么,突然就一齐开心大笑。

丽玛和我生活在关中平原那座普通的山村里,她学会了做针线活。缝衣服,纳鞋底,剪窗花,纺花织布……都是一把好手。

日子平静地过着,如同河水平静地流着,平静得不留一丝涟漪。我是一个农民,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关心天气和收成,关心农具和稼穑,关心小麦、大麦、玉米、红薯、高粱、豌豆、糜子……关心槽头的马驹,什么时候能够长大。

江湖?那时候已经没有江湖了,所有人都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豹子做了黄河上的船夫;三师叔给一家工厂看门;白头翁做了赤脚医生;冬梅回到老家,继续放羊;黑白乞丐不当乞丐了,和我一样当了农民;瞎子二哥一直没有消息,不知道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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