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末,村中铜锣声响了起。
晒谷场上渐渐聚起了人,有老有少,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议论着昨夜的事,目光不时往场边那两个身影上瞟。
白未晞和闻澈站在一侧。闻澈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也齐整,只是那张脸少了几分往日的和煦。
村长王大树站在石台上,他身旁站着两个族老,是王家的族老。
这个村里外来姓只有五户。
王宗被两个壮实汉子从仓房里带了出来。
他依旧赤着脚,身上还是那件脏破的衣裳,额角的青包过了夜更肿了些,紫红一片。
他被人按着坐在场边一条矮凳上,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群,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陈桥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身旁是陈春生。他今日换了件青布长衫,头发用布巾束着,面上是一副哀戚而疲惫的神情。
王大树开口了,声音沉沉的:“昨夜的事,想来大家伙都知道了。”
王家坳也就三十多户人家,有什么事传的比风还快的。
接着他转向王宗的方向,皱了皱眉:“王宗昨夜说‘人是他杀’,大家如何看待?”
“疯子的话,怎么能当真!”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他昨夜说那话的时候瞧着可不疯!”
“若真是他,那是怎么做到的?”
“他力气大得很,昨晚四个人才按住他!”另一个人接话。
王大树抬起手压了压,人群静了些。他看了看众人,最后把目光转向了白未晞她们。
“二位道长,这几日你们一直都在查这件事,昨夜你们更是谎称离开后却尾随陈桥,可是心中有了怀疑?还有关于昨夜发生的事,你们怎么看?”
闻澈垂眼,一向温和的她,语气少见的冷,“怎么看,我们怎么看不重要。我现在只想问问他们两个,小宝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先是一静,随即嗡嗡地炸开了议论。
陈桥的脸色猛地一白,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山涧的凉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王宗说的?
他下意识的看向王宗,正见对方抬起头,脖子梗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来回扫着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
王有根站在他身后,满脸茫然,忍不住出声道:“二位道长,我们村真的没有叫小宝的……”
其他村民也纷纷点头,有人一脸不解地嘟囔:“小宝是谁?咱们村有这么个人吗?”
“还死了?谁家的?”
陈桥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能慌,没人知道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闻澈,声音稳住了:“道长,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们村里没有叫小宝的人。”
闻澈没有同他争辩。她只是看着他,那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审视。
白未晞这时候从她身侧走了出来,平平地开了口:“那换个问法——五年前,何顺家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什么?!”
“何顺家的孩子?那不是让拍花子的拐走了吗?”
“何顺两口子找了两年,没找着,日日焦心,后来都病死了,家里屋子都快塌了。”
“他们家孩子叫什么来着……何遐龄!对,何遐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当说到遐龄的时候,王宗整个人从矮凳上弹了起来,两个按着他的壮汉被他挣得踉跄。
他朝着人群的方向伸长了脖子,嘴里嘶喊着:“小宝!小宝!”他喊了几声,又忽然顿住了,然后接着喊道:“遐龄!遐龄!”
这一声“遐龄”喊得又尖又利,撞在人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喊何遐龄?”
“王宗还记得那孩子?”
“他不是早就疯了吗?怎么还记得何家孩子的名字?”
陈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厉:“他疯了!疯子说胡话你们不知道吗?他连自己都认不清,他认得谁?”
他这一吼,把周围的议论声压下去了一半。有人面面相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更多的人看他的目光却狐疑起来。
白未晞没有理会他。她从始至终没有看陈桥一眼,只是走到王宗面前。
王宗被两个壮汉按着肩膀,可他的头还在挣扎着往前探,浑浊的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白未晞停下脚步。她没居高临下地看他,反而微微弯了点腰,声音清清淡淡的,“遐龄是不是小宝?”
“是……小宝……遐龄……”王宗断断续续的说着。
“那你呢,你叫什么?”
王宗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浑浊晃了晃,像是被风吹开了点薄雾。
他喉咙里滚了半天,滚出两个字,“大壮……我叫大壮。”
“那他呢?” 白未晞突然指向站在人群里的陈桥。
王宗下意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陈桥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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