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威”两个字被烛火映得温润,笔画之间仿佛还带着墨香。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邓伯。”

    邓浪看着他。

    谭行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对上邓浪的眼睛:

    “那封烈士证明...”

    邓浪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剩下的那页纸。

    他伸手拿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

    “收着了。”

    谭行看见那个动作,忽然就不再说什么了。

    石室内的烛火重新归于平静,四炷香燃得齐齐整整,青烟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供台上五方牌位并排而立,从邓太公到邓威,五代人,五块檀木,整整齐齐地横亘在那里,像是五座沉默的山。

    邓浪转身往外走,经过谭行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了,出去把酒续上。”

    谭行被他这一拍,鼻根那股酸劲儿又被拍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烛火吞没了。

    然后他跟在邓浪身后,走出了宗祠。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门合上的一瞬,供台上五炷香的烟忽然齐齐一晃,像是有五双手同时拨了拨火苗,又像是风从墙缝里漏进来,绕了一圈,又散了。烟柱重新变得笔直,袅袅地升,稳稳地散。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一声接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绵密而温厚,像是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走来。

    谭行跟着邓浪走进大堂。

    大堂的炉子重新添了柴,火舌舔着铁皮炉壁,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穆英和陈姨已经把桌上残羹收拾干净了,换了一碟炒花生、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新烫的黄酒。

    邓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拎起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谭行倒了一碗。

    谭行坐在他旁边,接过碗,碗底被炉火烤得微烫,隔着碗壁暖着掌心。

    穆英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谭行手边,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

    “先把这个喝了,再喝黄酒。”

    谭行端起来灌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姜和红糖的暖劲儿,顺着喉管滑下去,把胃里的酒气烫得服服帖帖。

    邓浪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碗黄酒,眼睛半阖着,看着炉膛里的火舌一蹿一蹿地舔着铁皮。

    满屋子没人大声说话,只听见炉火噼啪作响,花生壳裂开的脆响,以及碗沿偶尔碰到的叮当声。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是一夜将尽的光。

    谭行把醒酒汤喝完,碗搁在桌上,看着邓浪。

    邓浪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冲他举了举碗:

    “喝完这碗,该干嘛干嘛去。你肩上扛着星呢,走吧!。”

    谭行点头,端起自己那碗黄酒,碗沿和邓浪的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没声响。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液温热,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回甘,一丝苦尾在舌根处化开。

    邓浪看着他喝完,搁下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眼角那些皱纹舒展开来:

    “谭小子。”

    “嗯?”

    谭行看向邓浪。

    邓浪摆摆手:

    “我就说一句.......”

    他端起酒壶,把谭行空碗又斟了半碗,推过去: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前四个字邓家自己扛,后四个字.......”

    他把酒碗往前又推了一寸:

    “你们这一代....要扛起来!”

    谭行低头看着那半碗黄酒,酒面微微晃动,映着炉火,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天边那抹青灰色越来越亮了。

    谭行站起身,向邓浪和穆英各鞠了一躬,又向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鞠躬致意。

    他穿上大衣,推开偏厅的后门,靴底碾过门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后的梧桐老街一片素白,天光将亮未亮。

    谭行走在街上,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山岳重剑”的横匾覆了一层薄雪,黑底金字的笔画被雪勾勒得分外清晰,每一道笔锋都像是刚刻上去的。

    谭行看了片刻,转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把满街的雪照成了一片通透的白,那些咯吱咯吱的脚印一路向东,笔直,没有回头。

    而此刻的邓家大堂。

    门合拢的声响还在梁间余颤,炉火噼啪了一声,柴炭塌下去半截,碎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明灭了两下,灭了。

    邓浪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着,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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