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上覆着一方极轻的红绡盖头。

    这红盖头,是朱橚同礼部磨了三日磨出来的“女家添喜”。

    待她出中堂时,仍要持团扇遮面,行皇家却扇之礼。

    可在闺房里,在母亲和姊妹面前,她也能像寻常新娘子那样,盖一回红盖头。

    听见门外那句“五郎门外拜夫人”,徐妙云红盖头下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团香笑得肩膀直抖:“王妃,殿下这诗……好直白。”

    徐妙云轻声嗔道:“他何时不直白?”

    贾氏也笑了,替她将盖头边角抚平。

    “直白也好,过日子最怕藏着掖着。”

    门外,第三关终于来了。

    “诗是有了,可规矩归规矩。要进门,得撒喜!”

    朱橚等的就是这句。

    他伸手入怀,摸出大嫂给的锦囊,往上一抛。

    金豆子在晨光里划出一片灿灿弧光,落在红绸前,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门内那些姑娘们顿时笑着去捡。

    朱橚还不忘补一句:“省着些捡,剩下的本王还要给王妃买胭脂。”

    门内有人立刻道:“殿下这般会过日子,王妃姐姐嫁过去倒是不亏。”

    朱橚拱手:“承让,承让。”

    红绸终于缓缓撤下。

    魏国公府中门大开。

    徐达站在堂前,穿着礼服,脸绷得像谁欠了他八百匹战马。

    朱橚一进门,便恭恭敬敬行礼。

    “岳父大人,小婿来迎妙云。”

    徐达冷哼:“进门倒挺快。”

    朱橚笑道:“多亏岳父府上姑娘们手下留情。”

    徐达瞥了眼地上还没捡干净的金豆子。

    “是手下留情,还是手下留金?”

    朱橚:“……”

    岳父今日战力很强。

    陶凯在旁轻咳,提醒亲迎正礼。

    朱橚这才收敛神色,随礼官入中堂。

    按亲王本礼,亲迎用帛。

    按太子之仪,则有奠雁。

    朱橚磨了许久,最后礼部折中,仍称吴王奉制亲迎,加奠雁以示礼重。

    内官捧雁上前。

    朱橚接过,置于案上。

    徐达按礼行八拜。

    朱橚看着岳父俯身,心里一紧,低声道:“岳父,您腿上伤还没全好,慢些。”

    徐达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压低声音道:“专心些,今日是你来迎亲,不是来给老夫看诊的。”

    朱橚立刻闭嘴。

    可徐达起身时,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究还是软了一瞬。

    就在此时,后堂帘幕轻动。

    女官引徐妙云出房。

    她身披翟衣,肩垂霞帔,手执团扇,扇面半遮容颜。

    红绡盖头已在闺房中取下,却扇礼的团扇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朱橚一眼看过去,方才门前那些插科打诨、撒金豆子、斗嘴耍赖,顷刻间全都安静了。

    满堂礼乐声仿佛远了。

    他只看见那柄团扇之后,那位他要迎回家的姑娘。

    那一瞬,朱橚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准备好的满肚子俏皮话,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什么“本王来接夫人归府”,什么“今日十里红妆皆为你设”,什么“妙云你可知我昨夜一宿没睡”,通通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下一句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妙云,我来接你了。”

    团扇之后,徐妙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隔着那柄团扇,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满堂礼乐,又像是只肯说给他一人听。

    “殿下,你来接我,我便有勇气往前走。”

    礼官唱赞,女执事引她至堂中,朱橚按礼稍退,近东而立,目光却半寸也舍不得移开。

    徐达在旁看得眉心直跳,忍了又忍,终究压低声音咳了一声:“吴王殿下,眼睛收一收。”

    朱橚立刻正色:“岳父放心,小婿是在确认礼仪位置。”

    徐达冷笑:“你看的是礼仪位置?”

    朱橚面不改色:“妙云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礼仪位置。”

    徐达:“……”

    若不是今日大婚,他真想当场把这混账女婿拖出去练一套军棍。

    偏偏堂中那些女眷又被这俏皮话逗得抿嘴偷笑,连贾氏都忍不住偏过脸去,拿帕子遮了遮唇角。

    徐妙云执着团扇,耳根却已经红透了。

    这个人,当真是半点正经场合都不肯放过。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点临嫁前的酸涩和紧张,却也被他这句不着调的话,轻轻揉散了许多。

    礼成之后,女轿夫已将凤轿抬至中门之内。

    贾氏上前,替徐妙云理了理霞帔,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

    “去吧,往后好好的。”

    徐妙云眼眶一热:“母亲。”

    贾氏忍着泪,笑着替她压了压团扇边沿:“今日妆好看,可不许哭花了。若真想哭,等入了轿,没人瞧见了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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