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拍案:“皇家和民间的区别,难道就是民间笑,皇家板着脸?那这区别未免太惨了些。”

    陶凯几乎被他气晕。

    “火盆、马鞍,不可入仪注!”

    “那就不入仪注,算女家添喜。”

    “红盖头非皇家制!乃民间喜俗,不载亲王嘉礼。”

    “那就闺房里盖,出中堂用团扇却扇,史官不写,礼部不背锅。”

    “拦门太失体统!”

    “我一个亲王被拦在岳父家门口,那叫新郎官讨喜,不叫天家失仪。”

    “殿下!”

    “皇家婚礼太冷太硬,全是唱礼、拜位、进退。妙云这辈子就嫁这一回,我想让她高高兴兴记住这一天,不是只记得凤冠很重、礼官很凶、路很长。”

    “陶尚书,我娶她,不只是要她做吴王妃,我也想让她做一次寻常的新娘子。”

    就是这最后一句,让陶凯沉默了许久,最后,礼部尚书妥协了。

    但妥协之后,礼部上下私下给朱橚起了个新外号——祖制克星。

    每来一回,礼部的祖宗成法都要被他磨掉一层皮。

    这混世魔丸,胡闹归胡闹,心倒真是热的。

    ……

    亲迎队伍起行时,整座金陵城仿佛被一笔浓朱从宫门处缓缓染开。

    御道自午门外一路铺展出去,檐下悬灯,坊间垂彩,朱红的绸带从高楼酒旗间穿过,又在街巷尽头被晨风吹得层层翻卷。

    远远望去,像一条霞色长河,从皇城门前蜿蜒流向魏国公府。

    凤轿在前,仪仗如云。

    执事、乐工、侍卫依次而行。

    伞盖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团扇与绛引幡交错起伏,金铃随步轻响,清越得像把整座城的晨霜都敲碎了。

    乐声不急不缓,沿着御道一点点铺开。

    那些先前由朱橚命人置办的灯棚、红绸、彩旗,此刻都在风中醒了过来。

    红的是檐下灯笼,红的是街边彩缯,红的是御道两侧延绵不绝的帷幔,也是晨光照在琉璃瓦上,被反射出的万点霞色。

    这便是朱橚许下的十里红妆。

    金银锦绣可以装满府门,珠玉绫罗可以写满礼单。

    可朱橚要给徐妙云的十里红妆,要从宫门铺到徐府,从御道铺入长街,从天家仪仗铺进人间烟火。

    他要让这一路满城喜色,都成为她出阁这一日的见证。

    让这座她自小长大的金陵城,都在今日替她披红。

    朱橚坐在辂车上,隔着层层仪仗望向长街尽头。

    晨风掠过衣袍,吹动他袖口的金线。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坤宁宫暖阁里,他曾对她说过。

    当执子之手,行过御道时,他想让这金陵城的万家灯火都知道,站在他朱橚身侧的王妃,便是这世间最无双的风华。

    那时她红着脸骂他胡说八道。

    可他从来没把那句话当作玩笑。

    今日,他来兑现了。

    ……

    魏国公府门前,红绸早已垂下。

    中门紧闭。

    门外礼部仪仗刚停稳,门里便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徐妙云的闺中密友,早已等在门后。

    常家的小娘子、汤家的姑娘、傅家的三娘、沐家的四娘,还有几个平日同徐妙云一道在同一位女先生门下读书习礼的闺中旧友。

    今日全都凑在一处,个个手里攥着红绸和花枝,笑得比门上的双喜还鲜亮。

    门内有人高声道:“吴王殿下若要迎王妃,先过三关!”

    朱橚下车,拱手道:“诸位姐姐妹妹手下留情,本王今日是来娶媳妇,不是来闯阵的。”

    门内立刻有人笑道:“吴王殿下赤勒川都闯过,还怕我们几道门?”

    徐允恭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殿下,上!攻城!”

    朱橚回头瞪他:“徐允恭!你再笑!!等你将来娶媳妇,我带着大本堂的人去堵你的门。”

    门内笑声更大。

    第一关问得极狠。

    “殿下说,往后吴王府,是王妃说了算,还是殿下说了算?”

    朱橚想都不想:“王妃说了算。”

    “那殿下管什么?”

    朱橚一本正经:“本王管认错。”

    门内外顿时笑倒一片。

    第二关要催妆诗。

    “听闻殿下在鸡鸣寺留云壁上诗才惊人,今日若无催妆诗,门可不开!”

    朱橚仰头叹息。

    “你们这哪里是拦门,分明是揭本王短。”

    说归说,他还是整了整袖子,朗声念道。

    【十里红妆照晓尘,凤冠未动已生春。】

    【却扇莫遮眉上月,五郎门外拜夫人。】

    门内瞬间安静了一息。

    随即爆出更大的笑声。

    “好一句五郎门外拜夫人!”

    “这诗平仄先不论,诚意倒是足!”

    “王妃姐姐听见没?殿下说他在门外拜你呢!”

    内堂里,徐妙云正被团香和贾氏扶着坐在绣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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