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府的灯火,在夜色里烧成了一片红海。

    府门前鼓乐喧天,爆竹声与宾客笑语隔着影壁层层传来,热闹得仿佛连半条街都被喜气托了起来。

    凤轿稳稳落下时,前厅那边也听见了动静,笑闹声随之低了几分,旋即又压着嗓子热切起来。

    可热切归热切,王妃入府自有礼数,谁也不敢真往前凑。

    轿帘轻动。

    朱橚已经先一步走到轿前,伸手扶住了轿沿。

    女官轻声道:“请王妃下轿——”

    徐妙云搭着他的手,从轿中缓步而出。

    凤冠霞帔压了一整日,层层礼服又重,她脚下刚落地,身子便因裙摆一滞,微微顿了半分。

    朱橚的手却已经稳稳托住了她的腕。

    隔着宽大的喜袖,他的掌心温热有力,扶得极稳,也扶得极自然。

    徐妙云隔着红绸盖头,轻声道:“有劳殿下了。今日若非殿下一路相扶,我怕是早就走不稳了。”

    朱橚闻言,笑意从眼底漫开,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便别怕走不稳。往后你的每一步,我都扶着。”

    徐妙云指尖轻轻一颤。

    红绸盖头遮住了她的神情,却遮不住那一瞬微乱的呼吸。

    她没有再说谢,只是将搭在他掌心里的手,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女官与宫人皆低眉垂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可那红盖头下的一截雪白颈侧,还是被满府流动的喜光染出一点浅浅的绯色。

    府门内早已陈设妥当。

    朱红地毯一路铺入正院,门槛前的铜火盆早已燃起。

    松柏枝与瑞草在盆中烧得正旺,火苗卷着红光往上窜,偶尔噼啪一声,溅出细碎火星。

    女官扬声唱礼:“请王妃跨盆,红火纳福,邪祟退散——”

    徐妙云隔着盖头,只能瞧见脚下寸许地面,方一抬步,层层裙摆便先坠了下来。

    朱橚已俯身替她将外层裙摆轻轻拢起,低声提醒:“跨高些,我替你看着。”

    他低着头,替她看着火盆,也替她稳住脚下那一步。

    徐妙云便顺着他的力道抬步跨过。

    绣金裙摆从火盆上方轻轻掠过,火光一照,裙上的凤纹随步微微晃动。

    火盆中又“噼啪”一响。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着喜气的吉祥话。

    “红红火火!”

    “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朱橚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险些没绷住笑。

    徐妙云却已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不重。

    但警告意味极浓。

    朱橚立刻正色,仿佛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

    “入府——”

    唱礼声落下,鼓乐骤然高起。

    吴王府内外,顿时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与笑声。

    按礼,此时本该由女官引王妃入新房暂候。

    可朱橚却没有松手。

    他仍扶着徐妙云,顺着铺往正院的朱红毡毯往里走。

    行至新房前时,徐妙云才察觉脚下的路微微一转,并未直接入房,而是停在了一处临时搭起的小高台前。

    高台不大,只够两人并肩而立。

    四周垂着红绡帘幔,脚下铺了厚毡,栏边还安着暖炉。

    宾客都在前厅与外院,远远只能瞧见帘影后两道并肩的身影,听不见半句私语,更窥不见盖头下的容颜。

    徐妙云微微偏头,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殿下这是……”

    朱橚只将她的手扶得更稳,引着她往高台上走去。

    待她站稳,他先替她拢了拢披在外头的红锦斗篷,又抬起手,动作极轻地将盖头前沿撩起一线。

    没有全揭。

    只让她能看见夜空,也只让他能看见她在红纱与灯火交映下,清丽如玉的半边侧脸。

    朱橚低声道:“今夜这满府喜色,人人都能分一分。可接下来这一眼,只给你。”

    “妙云,看天上。”

    徐妙云依言抬眸。

    下一瞬,第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砰——”

    夜空被炸开一朵紫色星花。

    那一团紫光清清亮亮地绽在天上,银星从边缘迸散开来,先如藤萝垂下,继而化作漫天细碎的玉色光点。

    紧接着,青、红、白、黄诸色接连绽放。

    青如寒潭,红如榴火,白如霜雪,黄如金粟,竟各有各的清亮,不再是旧日烟火里那种一团热闹的杂色。

    第二轮火光升起时,天幕里便不再只是寻常的彩焰。

    先是一只金色雀鸟拖着青尾飞出,翅膀竟随着火线次第燃动,似在空中振翅。

    紧接着,半空中现出一道金桥,桥畔有水光似的青焰流转。

    金桥尚未散尽,红白星点又在更高处聚拢。

    飞檐先亮,楼台随后成形,檐下一盏盏小灯笼似的火点依次燃起,转眼便将一座袖珍楼阁托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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