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火鸟随即从楼阁两侧振翅而出,翅尖洒下点点银光,绕着那座火焰楼阁盘旋一周,才拖着长长尾焰散入夜幕。

    随后又有花枝舒展,有双鱼并游,最后连一对并肩而立的小小人影,也在漫天星火中缓缓现了出来。

    前厅外院的宾客早已炸开了锅。

    “老天爷啊!你掐我一把,那天上……那天上是不是开花了?!”

    “哪是开花!那是亭台楼阁!你瞧瞧那鸟,翅膀还会动呢!”

    “我的个亲娘咧!这颜色,这阵仗,我活了四十年闻所未闻!”

    “快把我家那婆娘的眼睛捂上!千万别让她瞧见!这要是瞧见了,明日还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出息!”

    “你现在捂也晚了!我已经瞧见了!回去就跪搓衣板!”

    四周哄笑声刚起,第三轮烟火已升到更高处。

    这一回,漫天星火没有立刻炸散。

    数十点银白火星被无形的药线牵引着,先在夜空中结成一团柔软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像云气,又像月下纱帛,缓缓舒卷,边缘泛着淡淡青紫,中心则有红金火点明灭。

    “看天上!最上头!那是……那是一朵云啊!”

    “吴王殿下,这是把天上的织女请下来布阵了吗?”

    “云……那是王妃的名讳啊!用这满天的星火来写媳妇的名字……吴王殿下这也太会疼人了!”

    “瞧瞧人家吴王殿下娶媳妇这排场!再想想我家那口子当年娶我,就放了两挂受潮的鞭炮,还崩了我一身的屑衣!”

    “神仙眷侣!这就是传闻中的神仙眷侣啊!”

    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或者是不通书法的武将,抬起头看到那个在夜空中缓缓飘动的云影,也能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满天星火流转成云——朱橚此番所用,正是后世《火戏略》中所载彩色配方,并复原了明末“盒子烟”层层脱匣之法,方得以火为笔、以夜为纸,于金陵天上,写下了他心上人的名字。

    ……

    徐妙云仰头望着那朵云影,许久没有出声。

    烟火明灭之间,红纱被映得忽明忽暗。

    她半边侧颜藏在盖头阴影里,半边却被星火照亮。

    纤长睫羽轻轻颤着,颊侧被火光映出一层很浅的绯意。

    她其实早已习惯了朱橚这些年层出不穷的心思。

    从绣楼到庙会,从凤冠到今日的烟火,他总有法子把郑重藏在热闹里。

    可当那朵以她为名的云影挂在夜空里时,徐妙云仍有一瞬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朱橚把这一夜铺得如此盛大,是要把她从闺阁深处,郑重地送到万众目光之前。

    “好看吗?”

    朱橚垂眸看她,语气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徐妙云仍看着天上那朵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烟火声盖过去。

    “殿下……”

    “嗯?”

    “那是我的名字。”

    朱橚笑了笑:“我知道。”

    徐妙云终于偏过头看他。

    红纱之下,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眼底有星火映出的微光,也有泪意漫开的柔色。

    “我自幼读书写字,写过许多人的名讳,也见过许多碑文册书。”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紧,却依旧说得很稳。

    “可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将我的名字写到天上去。”

    朱橚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徐妙云轻声道:“女子的名字,常常是藏起来的。藏在族谱一角,藏在婚书之后,藏在某某之女、某某之妻的称谓里。”

    她抬眸,望向那片尚未散尽的星火。

    “可今晚,整座金陵都看见了。”

    朱橚低声道:“看见才好。”

    徐妙云看向他。

    朱橚替她扶着盖头前沿,不让夜风吹乱,又极认真地说道:“徐妙云三个字,本就该堂堂正正。”

    徐妙云的睫毛轻轻一颤。

    朱橚又笑了,声音放得更软:“旁人知道你是魏国公的女儿,知道你是吴王妃,可我想让他们也知道,你是徐妙云。”

    “是会写诗,会管账,会提剑逼婚,也会把我管得服服帖帖的徐妙云。”

    徐妙云原本正听得心口发热,最后一句却叫她险些破功。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殿下非要在这个时候提那件事吗?”

    朱橚低笑:“那可是本王此生最荣耀的一战。”

    “被人拿剑抵着也荣耀?”

    “当然。”朱橚理直气壮,“那一剑替我劈开了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怎么不荣耀?”

    红纱轻垂,星火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映得明艳而温柔。

    徐妙云终于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那一笑极浅,却比方才漫天烟火还要动人。

    她轻声道:“朱橚。”

    “嗯。”

    “今晚这场烟火,我会记一辈子。”

    朱橚望着她,慢慢握紧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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