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寅读完之后,神情越发严肃。

    堂中众人的脸色也渐渐变了。

    御前既已流露出对新学的赞许,事情便远比他们先前设想的棘手。

    更何况站在新学背后的还是吴王朱橚,此人北征立功,东渡平倭,又接连办成海外粮种诸事,在朝中军中都压着沉甸甸的功勋,偏偏又是陛下最宠爱的嫡子。

    如此人物亲自推动新学入科场,朝廷的态度自然更让士林心中发紧。

    一时间,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众人纷纷收住话头,许多人脸上的焦躁已经变成了真正的忧色。

    有人忍不住追问道:“殿下,陛下当真已经有意重定科场?”

    朱标缓缓点头。

    “所以孤今日来书院,正是想替天下儒者争一个能进宫说话的地方。”

    梁寅神色微动。

    朱标这才把“大明儒家协会”的章程讲了出来。

    各地宿儒推举代表入京,代表再公推会长,朝廷敕任。

    往后祭孔大典由会长主持,府学祭圣依协会章程。

    儒林关于经义科场与学政的意见,也由协会正式上奏。

    讲到最后,朱标终于提起梁寅。

    “孤已经向父皇举荐梁先生担任首任会长。”

    满堂哗然。

    梁寅当即起身,脸色微变:“老夫来金陵是为士林陈情,今日若领朝廷名位,世人会如何议论?”

    朱标早就等着这一句。

    “所以此位来自天下儒者的公推。”

    他把早已备好的推举章程交给身旁属官,由属官送到堂前。

    “朝廷为协会设官署,并承认其正式议事和上奏的资格,至于会长是谁,由诸位自己选。梁先生若当选,身上担的便是天下儒者的托付。父皇眼下正考虑大改科场,能以儒林公议身份进入御前的人,也只有这位会长。”

    这句话讲完,堂中许多人立刻开始重新衡量协会的意义。

    方才还觉得协会是朝廷招揽的人,此刻全在琢磨另一件事。

    协会会长的人选最先成了众人关心的事,紧接着便是各地代表名额与孔门祭祀的章程。

    方才还捧着联名书的士子,很快便有人来到东宫属官身边询问推举的具体办法。

    众人关心的内容逐渐集中到会长任期与代表资格,连各府名额如何核定都有人当场追问。

    协会一经敕设,儒林从此便有长期与朝廷议学的正式机构,这项权力关系今后多年的学政,分量自然很重。

    一名苏州名儒率先起身,拱手劝道:“梁先生,此位该接!先生若退,天下儒者眼下便少了一位能与朝廷当面陈情的人。”

    另一名绍兴名儒也起身说道:“梁公,如今各地书院各自上疏,声势虽大,终究难成一议。先生若执掌协会,便能把天下儒者的诉求汇成一道公议,再由此与朝廷议定科场章程。”

    梁寅沉默良久,他关于清名的顾虑也渐渐消解。

    朝廷直接授位可以辞去,天下士子共同相托则属于公议。

    更何况,朝廷已经准备调整科场。

    他终于整肃衣冠,向满堂士子长揖。

    “诸位既愿把这份责任交给老夫,老夫便接。”

    堂内顷刻响起一片欢声。

    梁寅直起身,马上补了一句:“只是老夫接位之后,首件事便是入宫陈情。经义三场必须保住,衍圣公之号也要为孔氏后人力争,协会既代表儒林,便该替儒林争取应有的名分。”

    朱标听到这里,脸上的沉重总算散去几分。

    “先生肯担此任,孤便能继续替诸位在父皇面前周旋。”

    梁寅当场开始与几名宿儒商议代表名额,话题很快从雨花台卷宗转到各府的席位,又转到会试章程。

    到了傍晚,东宫送来了第二道消息。

    陛下作出裁定。

    原定经义三场照常举行。

    会试另增第四场,专考新学。

    消息传进书院时,堂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后响起长长的吐气声。

    多出一场新学依旧让许多人介怀,更多士子已经开始盘算第四场究竟考到什么程度。

    梁寅更关心另一件事。

    “经义三场完整保住了?”

    东宫属官答道:“完整保留,太子殿下在御前力争许久,陛下最终允了。”

    梁寅闭口沉思片刻,向皇城方向郑重行礼。

    “太子厚德,老夫记下了。”

    前来传讯的东宫属官垂下脸去,竭力收住神情间那点异样。

    这场朝会从起头到收尾,本就在吴王与太子的安排之中。

    如今梁寅还把最大一份人情记在东宫名下。

    这一趟书院之行,也让许多士子更加敬服东宫。

    接下来的几日,江南士林的议论迅速变化。

    绝食的生员开始进食,停讲的书院陆续复讲。

    各地宿儒派人赶赴金陵,争论协会代表该按省份分配,还是按府学人数核定。

    孔氏族人也递来长信,请梁寅在协会第一次御前陈情时,将恢复衍圣公之号列入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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