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浅红在压力下很快淡去,手指一松,又重新浮出来。

    她眼神微微一动。

    紧接着又看了另外几处。

    有些红疹已经微微高出皮肤,边缘并不规整,彼此连成一片,像被风吹过水面后骤然铺开的红浪。

    “不对。”

    两个字出口,朱橚猛地抬头。

    韩谨更是心头一跳:“哪里不对?”

    沈知岐终于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给出结论,而是反问道:“痘疮见疹,通常先在何处?”

    韩谨一怔,随即答道:“多由头面而发,继而四肢,再及躯干,且发热之后往往要隔上一段时日才真正出痘。”

    “那长孙殿下呢?”

    韩谨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知岐指向朱雄英颈胸那片红疹:“他从舌喉不适到红疹铺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起疹又不是先从头面,而是颈胸骤然成片。更重要的是,这疹子浮,边缘散乱,按之色退,松手又起。痘疮初起虽也可发红,却不是这副模样。”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依我看,这不像痘。”

    “天花的疹,不只讲长在哪里,还讲怎么长。”沈知岐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先起斑,再成丘,随后才可能起疱、灌浆,同一片地方的疹子大多差不多齐整。可长孙殿下这些红斑有大有小,有的刚浮起,有的已经连成团,来得乱,也来得急。若不是眼下恰逢皇城痘疫,单看这身疹,我绝不会先往痘疮上断。”

    常穆英像是终于敢喘气了,却又不敢真的相信,声音都带着颤的问道:“那像什么?”

    “更像风疹。”

    “风疹?”

    “民间也有人叫风团。”沈知岐解释道,“有的人吃了不合身子的东西,碰了某些花木药物,甚至冷热骤变,都可能忽然起一身红疹。来得快,散得也可能快,长孙殿下这疹形,至少比天花更像这一类症候。”

    暖阁里安静了足足数息。

    不是天花。

    众人脸上的惊惧都稍稍缓了些,可在真正弄清朱雄英究竟得了什么病之前,谁也不敢彻底放下心来。

    而朱橚脑中,却在“吃了不合身子的东西”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猛地抓住了先前一直没能想通的那一点。

    舌头麻。

    喉咙扎。

    像沾了许多小毛。

    还有——那碟花生酱。

    他霍然转身,几乎是撞开暖阁帘子冲了出去。

    “老五!”

    朱标在身后喊了一声,朱橚却连头都没回。

    方才家宴的残席已经被封在原处,宫人一个都不敢动。

    鸳鸯锅早熄了火,红油凝成暗红色的一层,碗碟横陈,桌角那只装花生酱的小碟仍旧摆在那里。

    朱橚一把抓过来。

    “这碟是谁调的?”

    小厨房的御厨隔着几步跪下:“回殿下,是按您前几日送来的方子做的。炒香的花生去皮研碎,加熟油、少许盐糖,又添了一点芝麻。”

    “今晚谁吃过?”

    御厨愣了一下,赶紧回想:“陛下吃过,太子殿下吃过,奴婢……奴婢调味时也尝过,方才吴王妃似乎也蘸过一点。”

    朱橚立刻看向跟出来的众人。

    朱元璋皱眉:“咱吃了不少,什么事都没有。”

    朱标也道:“孤也吃过。”

    徐妙云微微颔首:“我也吃过,并未觉得哪里不适。”

    “既然同桌众人皆无异样,问题便只能落在雄英自身的反应上。”

    朱橚说到这里,呼吸反而慢了下来。

    不是食物中毒。

    不是一桌人共同吃坏了东西。

    恰恰因为只有雄英一个人出事,反倒更像他脑中那个答案。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穆英:“大嫂,你仔细想想,雄英这些年吃鱼虾蟹肉、鸡蛋果子,或接触什么花草药物时,可曾有过嘴唇发痒、脸颈起疹、眼皮肿,甚至喘不过气的情形?哪怕很轻,很快自己退了,也算。”

    常穆英被问得怔住,努力回想许久,忽然脸色一变。

    “有过一回。”

    “去年春天,他在东宫吃了几只河虾,嘴角起了一圈红点,还一直说痒。太医来看时已经退得差不多,只当是春燥,我也没放在心上。”

    常穆英说完,自己也像忽然抓住了什么,急忙又道:“还有一次,他小时候喝过一味加蜂蜜的止咳汤,喝完脸上也红过,只是没有起这么多疹子。那时候大家都只当孩子燥热,过了一会自己便好了。”

    沈知岐听到这里,目光明显一沉。

    她行医多年,也曾见过孩子进食后突发怪症,只是从未有人将这些症候视作同一种病因所致。

    朱橚眼底最后一点迟疑彻底散去,所有零散的症状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他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已经没有半分犹疑:“这便全对上了,雄英这场急症的根子,就在方才入口的吃食上,而这种突然发作的怪症,叫作过敏。”

    屋里众人齐齐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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