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朱雄英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旁边几名医师立刻上前,将他的体温、脉搏和接种时间一一记在册子上。

    朱橚看着那几笔端正的小楷,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意,忽然被一道声音轻轻压了下去。

    “殿下。”

    沈知岐收好记录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待会给太子妃接种,可会影响她腹中的胎儿?”

    屋中一下子安静了。

    朱橚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神却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可朱标站在窗边,恰好看见了。

    “不会有事。”朱橚很快答道,“这是经过第七代弱化的牛痘苗,又以甘油处理过,毒性极低。大嫂身体康健,胎儿自然不会受到影响。”

    “可是……”沈知岐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朱橚笑着打断她,“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按照流程接种便是。”

    沈知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只点头应下。

    一旁的常穆英也走了过来。

    她穿着青色常服,腹部尚未显怀,眉眼间依旧利落爽朗。

    “既然雄英都不怕,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还怕一根针?”

    她说着,便要随沈知岐往里间去。

    朱标却忽然开口:“穆英,你先去后院歇着。”

    “我哪有那么娇气?”她瞪了朱标一眼,还是被女医官扶着往外走。

    朱橚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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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众人陆续去了后院接种。

    朱标却没有动。

    东跨院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远处医师们压低的交谈声。

    “老五,你方才迟疑了。”

    一句话落下来,便将朱橚方才那点刻意遮掩挑得明明白白。

    朱橚摸了摸鼻子:“大哥看错了。”

    “孤自幼看着你长大,你撒谎时,右手会摸鼻子。”

    朱橚的手立刻放了下来。

    “……”

    “说吧。”

    朱橚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牛痘虽已弱化,对腹中胎儿仍有风险。可大嫂这几日一直守着雄英,衣食起居几乎不曾假手于人,若雄英此前已经染上天花,她很可能早已接触了痘毒。这个时候若只顾着保胎而不接种,反倒可能让她自己陷进更大的凶险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若母子只能保一个……”

    朱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所以你方才才故意瞒着所有人,把话说得那般轻巧,真到了那一步,再由你一个人替我们做决定。”

    朱橚神色一僵,半晌才低声道:“真到了那一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嫂为了孩子把命搭进去,我自然是要——”

    “保穆英。”

    朱标直接接过了他的话。

    朱橚愣住了。

    朱标转过身,看向窗外。

    晨光已经越过屋檐,落在院中的石榴树上,青绿的叶子被照得透亮。

    “开平王当年常年在外征战,将家眷托给母后照看,孤和穆英,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向来都是她领着孤到处跑,谁敢欺负孤,她第一个挡在前头,活脱脱一副大姐头的模样。后来嫁进东宫,她反倒把那股锋芒一点点收了起来,事事先替孤着想,受了委屈也总是自己退让。”

    这些话朱标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如今再说出口,那份亏欠依旧压得胸口发沉。

    “孤却因习惯了她在身边,把她的付出当成了本分。她受了委屈,孤没看见,她一退再退,孤也只当她宽厚。”

    朱橚没有说话。

    朱橚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只觉得倾听大哥这些话,比任何宽慰都来得真切。

    “徐妙云临蓐那一日,”朱标继续说道,“你守在产房外,沈医官问你,若真出了意外,是保孩子,还是保大人。你连半刻都没有犹豫,直接说,先保妙云。”

    “那时孤很震撼。”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

    “甚至还有些羡慕。羡慕你能如此坦然地告诉自己的妻子,她比孩子更重要。如今这个问题到了孤面前,孤才知道,原来根本不需要想。”

    他回过头,方才翻起的那些旧事被他一点点压回心底,只留下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保穆英。”

    “不论是父皇母后,还是旁人怎么说,孤都只保她。”

    朱橚一直悬着的那口气,到这时才终于落了回去。

    “这才是我大哥。”

    这一声里没了平日的玩笑,只剩下毫不遮掩的认同。

    朱标听见了,眉头一挑:“怎么,孤若是做了其他选择,你便不认这个大哥了?”

    朱橚沉吟片刻,认真道:“难说。”

    “你!”

    朱标抬脚便要踹。

    朱橚早有防备,笑着往旁边一闪,躲到了长案后头:“大哥别急,医师说了,接种之后要保持心平气和,不能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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