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锤亲自上了锤。

    他如今已经是制造局的首席匠师,平日更多时间都在看图纸和定章程,真正站到铁砧前的机会少了许多。可今日这一炉料刚出,他直接脱了外袍,只穿短褂站到炉边,亲手接过大锤。

    烧红的钢坯从炉中夹出,先撒上打碎的钨铁颗粒,再折叠包住。

    锤声随即响起。

    一锤接一锤,钢坯在反复加热与锻打中逐渐延展,折回,再继续锻实。毛广义守着火色,陈奉山盯着尺寸,吕德福负责记录每一轮锻打后的重量变化。

    整整一天,工坊里的锤声一直响到天黑。

    第二日清晨,第一批刀坯终于送进水淬槽。

    白汽腾起以后,墨锤用火钳夹出其中一把,先上砂轮开刃,又拿旧刀具与它对碰。

    旧刀刃当场卷起一道细口。

    墨锤随即让人把新刀装上小型车床,挑了一块淬过火的钢料试刀。

    随着机轮转动,刀头稳稳咬进钢料,细长的铁屑不断从刃口卷出,一连走了三遍,切出来的表面依旧平整。

    等机器停下,墨锤这才拆下刀头仔细检查,刃口虽然留下了些许磨痕,整体形状却几乎没有变化。

    随后众人又补做了弯折和冲击试验,刀身同样撑了下来。

    工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墨锤捏着刀头看了片刻,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殿下,成了!这回膛线机总算有趁手的刀了!”

    当天下午,这批新刀具便装上了膛线机。

    吕德福亲自操作,第一根枪管用了原先七成的时间,第二根继续提速。一直做到第四十根,刀刃仍旧保持完整,进刀尺寸也稳稳压在章程要求之内。

    到第五十根枪管推出机架时,陈奉山已经立刻起身,伸手把刀头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照这个损耗,一把刀连续撑过上百根枪管都还有余量。机器往后便能从早转到晚,膛线枪管一天至少能翻上五倍。”

    毛广义在旁边咧嘴直笑:“那还等什么,赶紧把这套锻法定成章程。配料多少,烧到什么火色,来回锻几遍,全给它记死了,明日起就照这个法子批量做。”

    朱橚也笑了。

    线膛枪的大规模生产条件,到这一刻终于齐全了。

    钨铁发明史

    钨酸(叫酸,竟然不是液体!)

    接下来的十几日,制造局开始批量锻制钨钢刀具,二十余台膛线机陆续换刀。枪管成品一批接一批入库,米尼弹配套的枪械生产章程也从小批试制,转入稳定放量。

    而朱橚的注意力,很快又挪到了另外三项军械的升级上。

    这三项东西分属三个方向,其中两项尤其需要纺织方面的精致手艺。

    于是这日傍晚,他让云奇去了趟吴王府,把阿秀请进了皇城。

    阿秀来得很快,显然是刚从织坊那边赶回来,衣袖边还粘着几根没有清理干净的丝线。进了保密局以后,她一路跟着云奇穿过几重院门,等真正走进朱橚所在的小院时,神情才明显放松下来。

    她进屋先行了一礼,随后把手里的布样放到案上。

    “殿下,王妃让民女把织坊新出的几种细绢一并带来,说您若觉得合适,往后便照这个样子多留些。”

    朱橚随手翻了翻,却发现几块布料全是自己平日常穿的颜色,不由抬头笑道:“送个布样还挑得这么仔细,她这是怕我看花了眼?”

    阿秀轻轻笑道:“王妃说,殿下挑东西向来嫌麻烦,颜色若是再多些,最后多半还是让她替您拿主意。”

    “行,连这点都算到了。”朱橚把布样放回案上,“她如今管我,倒是越来越省事了。”

    阿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笑。

    她如今在吴王府里早已能独当一面,织坊招人、定工钱、选料进货这些事情,徐妙云大多只看最后的账册,轻易不去插手。遇上她拿不准的大事,徐妙云也从来都是把利弊掰开讲清楚,再由她自己做决定,久而久之,阿秀办事也比从前更有主见。

    眼下朱橚特意把她叫进皇城,还选在保密局见面,她自然知道,这趟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几块布样。

    “殿下唤民女入宫,可是有什么吩咐?”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道:“织坊里如今手艺最好的绣娘,大概有多少人?”

    阿秀微微一怔,略作思索后答道:“若只看针脚和手稳,挑出四五十人应当不难,殿下可是要赶制什么东西?”

    “确实要做一样东西,而且用的人必须仔细挑。”

    朱橚这才把话说明白:“我要一批手最稳的绣娘,针脚要密,眼力要好,手上还得有耐性。进了这里以后,她们的家属也会一起搬进皇城,往后的日子都按保密局的规矩过。”

    阿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一旦入了保密局,日常出入会受到严格限制,家中来往也要登记审查。换来的则是格致院最高一档的俸给,子女可以读书学技艺,家中老人由医馆照应,往后立下功劳,还能直接记进军功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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